裴晏清难得惊诧了一下,一个粗使丫头竟然要学写字,总免不了有几分滑稽。

而且还要他教。

裴晏清骨子是极高傲的,以他的才学就算是入宫教那群皇子皇孙也是够格的。

如今来教一个小丫鬟,确实有点大才小用了。

青萍看裴晏清不吭声,有点恼怒地说:“怎么你不愿意,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青萍想说自己的脑袋很圆,可是很聪明的。

就连她弟沈远志那个笨蛋都能认识字,她肯定会更聪明。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几张薄纸,是青萍之前在裴晏清外院打扫的时候,捡到的。

许是那日风大,她竟然在草丛中发现了几张纸,纸上面的字好看极了。

个个字看起来像是画一样。

她虽然不认识,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好在后来书房那边也没有人过来找。

有时青萍会趁着没人的时候,拿出来用手指一个一个地临摹,想象自己在写字呢。

可惜了那些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如今裴晏清就在眼前,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老师了。

裴晏清想起书中的有教无类,但他又不是孔圣人,他也没有当圣人的想法。

尽管他从小就熟读四书五经,但对书中的论调却不是听之信之。

他感觉教一个丫鬟识字,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而且一旦教了,哪怕他不认,也有了师徒的名分。

尽管他不在乎这个,但弑徒的事,裴晏清没有做过。

于是他委婉拒绝:“我眼睛看不到怎么教你?”

青萍这才想起来是哦,裴晏清瞎了,看不见字怎么教她呢。

很快青萍就想到了好点子,雀跃地说:“没事,我可以在你手上写字,你告诉我每个字怎么读就行。”

青萍拿出枕下的三张纸,她细细数过无数次,一共是六十个字,一天学十个字,六天就学完了。

裴晏清没想到自己眼睛瞎了的理由都搬出来了,青萍还是不放弃。

看对方兴致勃勃的样子,裴晏清自有说辞:“自古以来,授业传道皆是大事,当行三拜九叩的大礼,怎可私下相授?况且没有徒弟绑着师父的。你现在放了我,我许你黄金千两,自可去拜一个正经的老师。”

青萍看他磨磨唧唧,噼里啪啦说了一大推自己听不懂的文绉绉的话,但是话里话外无非是不教罢了。

她想这些贵人真是麻烦又讨厌,她不过是想学几个字罢了,就这么难吗?

裴晏清越是不愿意的教,青萍心中越是腾的一声冒出了火气,执拗地非他不可。

她冷冷地笑了一声,掏出刀来贴着裴晏清的脸,插入地面,刀锋发出清脆的轰鸣声。

青萍拍拍手,“重新说。”

青萍的威胁很有效,至少对于现在翻身都很困难的裴晏清来说很有效。

俗话说的好,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裴晏清不是一个迂腐的人,而且青萍性情狡猾多变,裴晏清有点拿不准。

“可以,我答应你,只是此事不可告与他人知晓。”

青萍想他早这么听话,她也能也少费些口舌。

至于不和别人说这点,就算裴晏清不说,她也不会说,她又不是嫌自己命长。

青萍点头道:“好,最后你要对着你们家的列祖列宗发誓,你会信守承偌。如果没有做到,你就生不出儿子,娶不到妻子。”

裴晏清想还真是个思维缜密的丫鬟。

可惜了他虽然是侯府的世子,承担着侯府的重振的使命的,但是他实在对祖宗没有什么敬意。

祖宗什么的,对他而言,更像是是负重前行的牌位。

所以裴晏清没有什么犹豫:“我裴晏清向着裴家世代祖先起誓,若有背与江藜姑娘的约定,一生无妻无子。”

说完看向青萍的方向:“你可满意?”

躺着床上的青萍有点纠结,唉,早知道不说假名字了。

但是转念又想,等自己出府以后,就改名为江藜好了。

反正她想和母亲姓,才不想和沈大姓。

她又不是沈大怀胎十月生下的。

青萍:“可以,今天就这样吧,我困了,睡觉吧。”

说着她打了一个哈欠。

裴晏清:“你也要发誓一定要放了我。”

青萍真的困了,不愿在和裴晏清周旋,随口说道:“我发誓我一定会放了你,如果没做到,一辈子嫁不出去好了。”

青萍想反正自己又没有对着祖宗起誓,算不得数的。

说完,便沉沉睡去。

裴晏清知道青萍的誓言很敷衍,但他也没有指望对方信守承偌。

只要一时不直接杀了他,他伤好了自然可以自己逃出去。

他暗暗调动体内的真气,丝丝缕缕地游走。

那毒被他逼到了双眼处,不想办法赶紧逃出去,这眼恐怕是不好治。

他的眼前漆黑一片,耳边只有青萍呼吸的声音。

他想,怎么有人一眨眼的功夫就睡着了。

自己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也是这样睁着眼看着黑暗的。

他的童年是在书中度过的,永远伴随着你可以更好的期待。

裴晏清总想自己不过是为了侯府而活的一具躯壳罢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也不知道现在母亲怎么样了?

早知道就问问那个小丫鬟了,但现在人已经睡了,扰人清梦,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母亲现在应该在佛堂抄经文吧?

是为他担心,还是为侯府的未来担心呢?

他对母亲崔蕴之的感情是复杂的。

母亲对他甚为严苛,但衣食住行却是样样都是最好的。

祖父和母亲才名在外,父亲无能,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承担起的责任。

幸而他自幼聪颖,过目不忘,他想自己会做得很好的。

母亲很少笑,除非姨母带着两个表妹一起来玩的时候,她才会露出浅浅的笑。

母亲很喜欢两个表妹,每次都会准备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给表妹。

他想自己如果是个女孩,母亲是不是也会这样疼爱他呢?

可惜他不是。

十六岁那年三元及第,母亲才第一次对他笑了,夸他没有辱没祖父的遗风。

母亲跪在祖父的牌位前,上了三炷香。

像是交代完成了一项毕生的大事。

后来只有他不断地做出点成绩,才能从母亲那里得到一点点肯定。

可是经年累月之下,他也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活过。

还是只是一副皮囊,任人摆布。

想到这样,裴晏清反而笑了起来,不着急回去了。

他想没有自己的侯府难道就不是侯府了吗?

他真的有所有人说的那么重要吗?

**

崔蕴之没有在抄写经文,虽然她确实是个虔诚的佛教信徒。

晚间裴明珠送来了一卷经文,被她搁置在案桌上。

裴明珠是个听话懂事又天真单纯的好孩子,虽然有点被宠坏的大小姐脾气。

但这些在崔蕴之看来无伤大雅。

哪个京城贵女没有自己的傲气。

个个都想要最好的,最贵的,实在是人之常情。

裴明珠陪着她用了晚饭才走。

崔蕴之知道如今侯府未来晦暗不明,全系在裴晏清一人身上。

如今裴晏清出事,她心中大痛焦急,但也无用。

因着这事,外面的店铺田产多多少少也受到了点影响。

她想,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侯府只有三个公子,二公子裴晏行努力上进,但确实天资一般,为人心胸不够开阔,若没有人扶持,官场的路不好走。

至于三公子裴晏时,崔蕴之压根没怎么管过他。

当年裴季安喝醉酒睡了她房中的一个丫鬟清商,就是裴晏时的生母。

清商貌美、聪颖、野心勃勃。

是她一手培养的丫鬟,不可谓不用心。

如果裴季安的荒唐不守信让崔蕴之愤怒,那么清商无疑让她的愤怒中夹杂着心寒悲凉。

这件事也导致后来她给裴晏清挑丫鬟的时候,特意选了一批看起来长相普通,老实本分的小丫鬟。

崔蕴之喊来净瓶问道:“那孩子现在学业上怎么样了?”

净瓶秒懂了崔蕴之在问谁,但是她也好久没有过问过三公子那边的情况了。

“明个奴婢去那边问问,之前听说比较……一般。”净瓶用着委婉地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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