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熟了一茬又绿了一茬。水车转了一季又歇了一季。

文吏的账本从六卷变成了十二卷,整整齐齐地码在库房最里层的架子上,每一卷的封面上都用小字标注了年份和地块编号。他偶尔会抽出最早的那一卷翻一翻,看到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早期记录时自己都会笑一下,然后合上放回去。木棍老兵的背弯了一些,但他的腰还直得起来,每天早上去田埂上走一圈的习惯没有断过。他走得很慢,拄着木棍经过每一块地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看,像在跟每一株麦苗打招呼。灰袍军医在药田旁边开了第二块地,种了一种新药材,开浅紫色的花,花期很长。他每天去浇一次水,偶尔采几朵放在陈穗和霍去病帐门口的石台上。

营地里开始出现新面孔了。有从长安来的新一批农官,背着书箱和竹简来学屯田;有从附近郡县赶来的农户,蹲在地头问陈穗要种子;有从更远的地方慕名而来的读书人,站在田埂上看着八百亩麦田目瞪口呆。陈穗蹲在地头跟他们讲草木灰的配比和沟播法的角度时,她抬起头看到那些新来的人围成一圈认真地听,有人弯腰用树枝在土面上画图,有人拿麻布片记笔记。她看着他们蹲在自己面前的姿态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几年前那些残兵第一次蹲在她身边看她翻地时也是这么蹲的。一模一样。

有一天傍晚她收了工沿着田埂走回营地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整片麦田在暮色里铺展着,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祁连山脚下。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土,指甲缝里有细碎的泥。她想起刚到河西那一年她蹲在盐碱地里用手指探湿土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的指甲缝里也是这样的泥。只是那时候她心里空空的,不知道能种出什么来。现在她知道了。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面前这片地,然后转身继续往营地走了。

霍去病在水车旁边等她。他站在水车边上,手里拎着两只水囊,一看就是刚灌满的。陈穗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递了一只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两人并肩往营地走。走了几步陈穗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有没有觉得——来了好多人?”他说:“看到了。”她说:“明年大概还会更多。”他喝了一口水:“那明年再多翻一片地。”

秋天的时候,八百亩麦田同时成熟了。收割持续了整整五天,全营出动、亲卫轮班、连灰袍军医都放下了药锄来帮忙。麦捆堆满了空地,一座连一座的金色小山,麦粒在晒场上铺了厚厚一层,日光底下泛着耀眼的光泽。文吏蹲在晒场边上一袋一袋地称重,算筹拨得噼啪响,最后合上账本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他算了三遍,抬头看陈穗,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五十一万四千斤。”跟去年一样的数。但今年是八百亩。陈穗从文吏手里接过账本看了一眼数据,确认了亩产正在稳步增长,然后合上账本递还给他:“明年争取突破五十五万斤。”

粮食入仓那天,陈穗站在第五间粮仓门口,看着最后一袋麦子被搬进去码好。木棍老兵拄着木棍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那间被填满的粮仓。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陈医官,咱们刚来的时候——”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找合适的词,“——我记得第一年冬天您蹲在地头用手扒拉土坷垃的样子。”陈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老兵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粮仓里那排鼓鼓囊囊的麻袋上:“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人大概能把事情做成。”他笑了一声,很短,然后拄着木棍转身慢慢走了。

陈穗站在粮仓门口目送他走远的背影。他的背比几年前弯了一些,木棍落地的声音也比以前轻了,但他走路的节奏还在,一步一步地踩实了往前走。她看了片刻之后收回目光,转身的时候看到霍去病正站在粮仓旁边的胡杨树下看着她。他大概站了一会儿了,没有出声。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粮仓满了。”他说:“满了。”她说:“明年还会满。”他看着她:“我知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从第一间粮仓走到第五间粮仓,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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