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静极了,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打着旋卷走了地上的落叶,沙沙地挠在心上。
过了许久,荀之羽将琴放在一侧,起身敛衣告罪,“弟子在外多时,晨课多有懈怠。弟子愿领罚。”
“琴音之变不在懈怠与否。”松先生倒了一盏茶,往她这边推了过来,“你的琴音里比走之前多了点东西,也少了点东西。”
“弟子愿闻其详。”方才弹的两遍《碣石调》,她敢说没有一个音出了差错,至少要比除夕那日在徐大夫的小院里弹得流畅得多。她忐忑地坐在下首,端起来茶捧在手里,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茶盏,烘得凝滞住血液重新缓缓流淌起来。
“多了点人味儿。”松先生呷了口热茶,缓缓道来,“倒不是指法的问题,就是听着手上比之前软了不少,一颗七窍玲珑心不再是玉石雕刻的,改有血有肉了。”
她脸上一讪,当初拍着胸脯跟师父讲,此去楚州求谱,顶多三个月,一定带着琴谱回来。只是没想到,出去以后不仅在焦夫子的试炼里摔得鼻青脸肿,还给门里捡回来一个甩不开也不想甩开的大麻烦。
松先生放下茶,面上带了些暖意,“老夫说得可对?这趟求谱之行,收获不少吧。怎么样?外面跟长歌门不一样吧?”
“先生料事如神,弟子佩服。外面……”想到那些温情的瞬间,她不禁勾起了唇角,“外面,确实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有临行前王大娘的手抚在她脸上的暖,就有城隍庙孩子们流落街头食不果腹的寒,有徐大夫那一桌灶王爷供品的甜,就有杨义郎和天策将士背井离乡征战沙场马革裹尸的苦。
长歌门里没有这些,挽音阁的藏品琴谱中也没有这些,是她自己从外面看到的,听到的,带回来珍藏的。
松先生了然地点点头,接着说另一茬。
“至于少了的,阿羽,你少了专注。你的心,不定,骗得了自己,骗不过琴弦。”
话一出,她脸上像被狠狠打了一巴掌。装在心里的事纷纷扰扰地交织在一起,就像絮絮师妹养的那只顽皮的猫儿,将她笸箩里的丝线捯成了一团,最后一个也用不成,只能一剪子下去干脆解脱。
初九的伤势、杨义郎的踪迹、阿兄悬在那里的调查……她用尽全力的一掌打出去,却只能落在虚空里,什么也帮不上忙。
更让她焦虑的是,初九自己选择了找回记忆,这意味着,“初九”的存在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她再不舍,也终究不能不舍。
松先生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琴上,轻轻地一拨。
琴音清似涓溪,灵动柔缓。
松先生对着同一根弦,再重重一挑。
琴音势如千钧,苍劲厚重。
余音终了,他抬眸看她,“两种指法,两种琴音。阿羽,你说,方才弹的是几根弦?”
“一根……”
“是啊,一根。声音变了,弦却还是那根弦,变的是弹的指法,是弹琴的人。老夫教了一辈子琴,还从没听说过,换一种指法就要拆下来旧弦换成新的。”
茶盏中的茶已经不烫了,她仍捧着没有动。
“弟子不大明白先生的意思。”
“你只需知道,是这一路上的得和失,才成就了今日的你。如何看待这些得失,关键在于你,而不是得失本身。”松先生摆摆手,不欲再与她多费口舌,“行了,谱子留下,你回去吧。”
荀之羽起身告退,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松先生仍是来时的模样,那本他盼了许久的《碣石调》就摆在手边,却迟迟没有被打开。
回程时心里装了谜,脚下便灌了泥。
走到客院门口时一晃神,她听得满院的笑闹,竟好像回到了楚州杏林堂的后院。
“荀师姐说话不算话!”
“就是!说好过年前回来的,我们日日去山门前等着。”
“还说过带楚州的特产回来。”
“对!还有糖,说好一人一包的!”
“你能替荀师姐还?”
院子里堵了一群小萝卜头,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还够不着门闩,一个挤一个,占了大半个院子。
领头的眼尖,看见她回来了,拉着旁边的孩子们齐齐看过去,顿时更是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叠在一起,末了落在一句指控上。
“言而无信!”
这罪名倒让她无从解释了。晚了归期的是她,匆匆从楚州趁乱逃出无暇购置特产的也是她,孩子们才不会去问她为什么,他们只知道,说好的特产没了,说好的一起过年也没了。
对上这一张张义愤填膺的小脸,她能做的只有——
“都是师姐的错,师姐甘愿受罚。”
孩子们面面相觑,荀师姐什么时候这么痛快地认过罚,真要罚又不知道该罚些什么了。
“那……那就罚师姐把欠的都补上!”领头的孩子壮着胆子往前挪了半步,见荀之羽没说不行,又补上一条,“我要一包桂花糖,不许拿梨膏糖抵!”
“我也要这个!”
“给我们弹一遍《碣石调》,不对,还要教我们弹。”
“这个不算!你傻啊,去年就说了,还说回来头一个弹给我们听。”
“那就罚师姐替我们赶十天的蛤蟆。”人群后头有个小的一本正经地举着手,自以为出了个了不得的难题“打败”了狡猾的大人。
“好好好,都好。”荀之羽笑着在孩子头上揉了两把,“方才你们在同大哥哥说什么?什么要他替我还?”
“初九哥哥说了,他是荀师姐的人,荀师姐没完成的承诺都记他账上。”
“他还说了,荀师姐给他起了名字,就要对他负责。”
“他……”最小的那个举着手他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话,“他让我们喊姐夫。”
这话……荀之羽一听,满院子里找那个张嘴胡吣的罪魁祸首,却见那人只披了件里衣,在春寒料峭的天里突兀得像过仲夏。
“当着孩子的面你怎好乱讲!”她急忙拿了边上的衣裳披在他身上,“穿好了,小心着凉。”
“陪他们玩了会儿,身上出了汗。”初九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让她走,“我哪句说的不对?”
“哪句都不对!”她使足了劲要把手抽出来,当着满院小萝卜头们,脸上都要烧起来了。
“他们教我,这叫‘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小羽毛,你这么晾着我,你的师弟师妹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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