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湿机在储藏室角落闷响不止，犹如老人清嗓，为博物馆召来黎明。
何黛拉在这声响中睁开眼，脸颊紧贴着冰凉的桌面，压出细密的纹路。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昨夜最后的片段：卫希礼捏了捏她的后颈，催眠似的低吟了一句“你需要休息”，她就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艰难地直起身，颈椎咔嗒作响，肩上的西装外套滑落到椅子上——是卫希礼的，衣料上还留着浅淡的广藿香味道。
窗外天色是混沌的灰白，晨雾湿棉絮般挂在树梢上。
手机屏幕亮着，电量只剩7%。三条未读消息，都来自志愿者小鹿：
“何老师早安！今天闭馆整理，我们九点到？”
“刘姐说省厅的领导可能要来抽查文化周成果，让咱们把西展厅那个互动装置再调试一下。”
“哈喽哈喽何老师，您看到了吗？”
何黛拉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快速回复：“九点可以。互动装置的电路板在工具间第三个柜子，让小元去拿。”
发送。电量跌至5%。
她起身找充电器，转身时手肘碰倒了工作台上的玻璃罐。罐子滚了两圈，在桌沿危险地晃悠，她伸手扶住。
罐里的真菌在保存液中缓缓旋转，菌伞的褶皱精细如蕾丝。盯着看了几秒，她忽然想起什么，重又拿起手机，点开本地新闻客户端。
低电量模式下手机反应迟滞，她费力滑动，页面仍加载缓慢。
首页净是早高峰路况、明星绯闻之类的杂闻，刚看到第三条，储藏室的门砰砰响起。
“何老师？您在吗？”是小鹿的声音，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门没锁。”何黛拉放下手机，站起来伸懒腰。
小鹿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塑料袋：“给您带了早餐！”
豆浆和饭团的香气飘散开来，何黛拉萌生幸福，连忙接过袋子，笑着道谢。
小鹿瞄了何黛拉一眼，忽然有些局促：“那个……刘姐让我问您，‘真菌修复污染土壤’的展板今天能做完吗？领导可能会问。”
“展板资料在电脑里，排版还需要两小时。”何黛拉嘬了一口豆浆，“你先去吃早餐，九点准时开始整理标本。”
小鹿又瞄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何老师，您昨晚一定没休息好吧？没关系，今天的活儿我们几个包了，您指挥就行！”
“嗯？”何黛拉一走神，豆浆从吸管口溢出来，溅到手背上。“……稍等。”她走到水池边清洗，一抬头，才在镜子里看清自己的脸。
昨晚实在太累，她根本无暇处理那为晚宴而化的妆，就那样直接睡了。
可是现在，除了那一道道仍未消除的纹路，镜子里却是一张原原本本、毫无修饰的脸。
她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在她沉睡之后，卫希礼——一定极小心地——帮她卸掉了妆。
“何老师，那我先去做事啦？”小鹿轻声询问。
“好……”何黛拉回过神来，“好。”
小鹿应声离开，关门时补了句：“对了何老师，您手机是不是没电了？刚才打您电话关机。”
何黛拉这才想起低电量模式会自动关闭数据网络，重新点亮屏幕，电量已经跌到4%，页面还停留在刚才那条推送：
“市立医院开通周末专家门诊绿色通道”。
不是这个。她往上划了划，对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推送更没兴趣，索性把手机搁到一边充电，开始在电脑上整理展板。
工作让她暂时忘了原本要查看什么。
-
上午十一点，省厅领导如期而至。
一行五人，走在最前面的竟是米莲。这次她亮明了身份——省数字文化和智慧旅游发展中心主任。
一进主展厅，米莲便锁定了何黛拉，主动朝她颔首，算是身份确认。
今天不是正式检查，更像是“顺路看看”。刘姐全程陪同解说，周旋于各领导之间，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何黛拉被叫去演示湿地水循环互动装置。按下启动键，灯光亮起，水流流动间，墙面投影出不同水位下的生态变化。
米莲看得很认真，接连抛出技术问题：
“泵的功率是多少？”
“能模拟汛期与枯水期的水流差异吗？”
“维护成本呢？”
何黛拉从容应答，余光却频频瞟向工作台。手机在那上面，屏幕不时亮起，微信预览消息接连弹出：
小鹿发来的：“领导好像挺满意！”
刘姐发来的：“今天留领导吃饭，你也一起来。”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显示了前半句：“……疗养院行政部，关于您上周的到访……”
她隐隐有些不安，却还是保持着高度的专业性，一字不落地完成了讲解。
米莲赞许地点头，夸了句“有深度”，便在刘姐的指引下向下一个展厅走去。
何黛拉目送众人走远，才抓起手机查看。划掉那些微信消息，果然，她看到了一条比预想中更为不妙的短信内容。
“记录显示您8月3日以保洁员身份进入病区。当日排班表中并无新入职员工，请您方便时回电说明情况。另，您曾到访的502房患者于昨日下午不幸离世，如您了解相关信息，请务必告知。”
发送时间：十二点十七分。
一阵荒诞的空洞向何黛拉袭来，就像一直在等待暴风雨的人，为此准备了雨衣、雨靴，甚至救生艇，结果等来的却是一阵轻风，吹落了几片叶子。
这不合理。这怎么可能呢。
司徒怀山生命体征平稳，这是她亲眼所见的。褥疮感染是慢性的，脑梗后遗症是长期的，呼吸衰竭是渐进的，这些都不该在一周内要他性命。
除非……她搜索“静安疗养院”，加载圈旋转很久，一则报道终于浮现：
《静安疗养院发生医疗设备故障，一老年患者抢救无效死亡》
配图是疗养院主楼的夜景，门口停着救护车。文字克制而冷漠，寥寥数语中提到了“多参数监护仪数据异常”“患者基础疾病复杂”“抢救无效”。
她将全文反复读了三遍，随即用加密线路拨通卫希礼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卫希礼压低的声音混着背景的讨论声传来：“我在开会。十分钟后打给你。”
“司徒怀山死了。”何黛拉语速极快，压过了听筒里的杂音。
电话那头人声消失，通话结束前，卫希礼只留下“等我”两个字。
何黛拉避开人流钻回储藏室，竭力在脑中重构那个画面。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疗养院西区502房中，护工王桂芳坐在床尾的塑料凳上，刷着短视频咯咯发笑，屏幕的光映在她油腻的脸上。
然后，那台监测司徒怀山的监护仪突然“数据异常”。什么样的异常？心率归零？血压骤降？还是……
为了确认猜想，她在浏览器中输入“多参数监护仪故障 致死”。
一篇2019年的医学期刊案例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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