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特家的早餐桌是一张被施过延伸咒的长方形木桌,金妮坚持不用魔法变出饭菜,所以桌上摆的东西全是她亲手做的,或者至少是她亲手从锅里盛出来的。煎蛋的边缘有点焦,培根切得厚薄不一,吐司有片没片地堆在一个藤编篮子里,篮子的提手被莉莉拽断过一回,现在用一根红绳子绑着。詹姆坐在桌子左边第三个位置,这是他的固定座位,因为坐这儿正好能看见窗外那棵苹果树的最下面一根枝桠,而每年秋天那个枝桠上都会长出一个特别大的苹果,詹姆从六岁起就跟阿不思争夺那个苹果的归属权。

今天是礼拜六。礼拜六的早餐比平时晚,因为哈利不用去魔法部,金妮也不用赶着出门,全家人都穿着睡衣坐在厨房里,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呆滞。詹姆往自己碗里倒了小山一样的麦片,正在跟阿不思争论谁先拿到牛奶壶。莉莉坐在金妮旁边的高脚椅上,面前放着一碗糊状的东西,她用勺子把那糊糊往桌面上抹,金妮每抹掉一次她就抹一次,母女俩正在进行一场沉默的拉锯战。

“我梦见水了。”阿不思说这句话的时候嘴里塞着半片吐司,声音含含糊糊的。他四岁,比詹姆矮一个头,头发也是黑的,但比詹姆服帖得多,这会儿被枕头压得一边塌一边翘,像被大风吹歪了的草丛。

“什么水?”金妮问,一边用抹布擦掉莉莉刚抹上桌的燕麦糊。

“绿色的。”阿不思把嘴里的吐司咽下去,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好像在组织语言。“有很多很多水,绿色的,不冷。我在水里走,水到这儿。”他用手在胸口比了一下。“然后水里有人说话。”

詹姆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他正在往嘴里送麦片,勺子上堆了七八粒,现在这七八粒麦片悬在离他嘴巴两寸的地方,他的目光从麦片移到阿不思脸上。阿不思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跟平时说“我梦见一只大狗追我”的语气一模一样。

“什么样的人在说话?”哈利开口了。他坐在桌子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预言家日报》,报纸翻到了第二版,但他一直没看,眼睛看着阿不思。

“不知道。很多人。一起说。”阿不思用叉子把煎蛋切成小块小块的方块,切得整整齐齐,这是他的习惯,四岁的小孩切鸡蛋像在摆积木。“说的什么听不懂。但是不吓人。他们就是一直在说。”

“然后呢?”哈利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问“然后你吃了几块饼干”。

“然后我就醒了。”阿不思把一块煎蛋塞进嘴里,嚼完了又补充了一句,“醒了以后还想听。但是听不见了。”

詹姆把勺子放回碗里。麦片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低头假装专心吃饭,耳朵却竖着。他想起了书房那个玻璃瓶。想起了水底下一层一层叠着的声音。阿不思也听见了?为什么阿不思会听见?阿不思没碰过那个瓶子。阿不思没去过书房。阿不思甚至不知道那个抽屉没锁。詹姆的脑子转得飞快,转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然后他赶紧把脑子刹住了。他不想想这件事。他决定继续吃麦片。

金妮看了哈利一眼。詹姆看见了,金妮看哈利的那一眼不是随便看的,是她打算说点什么但又不确定该不该在这时候说的时候看的那种眼神。哈利微微摇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可能只是眨眼的幅度大了点,但詹姆捕捉到了。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观察力最近有点过于敏锐了。

“我也做梦了!”莉莉的声音从桌子那头响起来,又尖又亮,把桌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她用勺子敲着碗沿,咚咚咚的,金妮把勺子从她手里拿走,她也不在意,宣布道:“我画了画!”

“你画了什么?”金妮问,把莉莉碗里的燕麦糊搅了搅,试图让它看起来像是莉莉已经吃过了。

“全家!”莉莉宣布完了就从高脚椅上往下爬,金妮把她抱下来放在地上,她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出厨房,过了大概二十秒又啪嗒啪嗒跑回来,手里举着一张羊皮纸,纸边被她跑的时候蹭卷了。她把画拍在桌上,正好拍在哈利的咖啡杯旁边。

詹姆凑过去看。莉莉两岁半,画画这件事对她来说还处于“把蜡笔往纸上怼”的阶段,但这张画比詹姆预期的要多一些东西。画上有五个人。最高的是哈利,因为莉莉把哈利画得占了纸面将近一半,黑头发,圆眼镜,眼镜画成了两个圆圈加一根线,挺像那么回事。金妮站在哈利旁边,头发是红色的,涂得很满,红色的蜡笔已经断了一截,被莉莉戳在画上乱涂一气。阿不思在哈利另一边,个子小,黑头发比哈利短。詹姆自己站在金妮旁边,黑头发,画得比阿不思高一点,莉莉还给他手里画了一根棍子,詹姆觉得那应该是扫帚。莉莉自己最小,夹在中间,穿着一件黄色蜡笔涂的裙子,笑容咧得占了半张脸。

“画得真好。”哈利说。他把报纸完全放下来,凑近了去看那张画,真的在认真看。詹姆记得爸爸看东西的时候总是这样,眼睛在一张纸上会走一圈,像在寻找什么。哈利的目光在画上的五个人之间走了一遍,然后在画纸的边缘停住了。

詹姆也看到了。莉莉在画纸的四周边缘画了很多小箭头。黑色蜡笔,短短的,每根大概一指长,方向全部朝下。不是随便涂的,每根箭头都很清楚,有一个三角形的头和一根直直的杆。她从纸的左边开始画,绕了一圈,画到了纸的右边,上边也有,下边也有,但左边和下边最多,密密集集的,像一群人同时指着地板。

“莉莉,”哈利的语气还是很温和,“这些箭头是画什么的?”

“下面。”莉莉说。

“下面是哪里?”

“下面就是下面。”莉莉觉得这个问题很蠢,皱了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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