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列队送行的时候,嬴政握着甘罗的手,反反复复地叮嘱,从路上小心说到饮食起居,从楚地湿热说到防蚊防虫,事无巨细,滔滔不绝,眼睛却越过甘罗的肩头,直勾勾地看向后头那个人群中间的青衫小属官。
百官们面面相觑,心里翻涌着同一种情绪:王上怎么对甘罗这么好!我出差的时候怎么没拉着我的手说这么多话?
被嫉恨的正主甘罗站在那里,感受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热乎乎不放开的秦王的手,脸上还要维持着感激涕零的表情,心里只剩下四个字:无语至极。
芈瑶站在旁边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弯了嘴角。她远远望过去,送行的队伍里有一对小小的身影,黄漓和芈姝被宫人簇拥着,站在人群边缘。
春申君的祭礼之后,黄漓那个原本张扬得像头小兽的姑娘,如今安静了许多,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不去的郁郁。她身旁的芈姝纤细单薄,两个人站在一起,看得芈瑶心里一软。
她正想过去说两句话,黄漓忽然动了。小姑娘伸手牵起芈姝的手,然后朝芈瑶的方向扬了扬。
芈瑶还没懂得她是什么意思,只见她牵着芈姝,一步步走到了蒙毅和蒙恬面前。
两位少年重臣正站在岸边送行,知道王后在队伍里,也明白嬴政为什么对甘罗那么热情,可看着眼前送行的规格,还是忍不住有点牙酸:王上,该派我去才对啊!
两人还没从那股酸意里缓过来,就看见两个小姑娘走到了面前,不由得一愣。
黄漓仰着头,抿了抿唇,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副傲娇的腔调:“我答应了,以后好好跟你们上课。”她顿了一下,又扯了一把旁边的芈姝,“她也要上。”
芈姝猛地一懵,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我不行的……我不行的……我字都不认得几个……”
蒙恬和蒙毅这才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朱英从楚国带回来的小公主。她缩在黄漓身后,九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一张瓜子脸白得没什么血色,眉眼倒是生得清秀,长长的睫毛垂着,不敢看人。
被两个人看着,她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黄漓却大大方方地把她往前面一推,声音又脆又响:“不认字就更要读书了对吧?难道字会自己就会吗?那不成了妖怪了?”
芈姝被她说的羞死了,头埋得低低的。
蒙毅忍不住先笑了出来,拍了拍芈姝的肩,声音爽朗:“黄女郎倒是说了句实话。姝公主放心,大秦学宫如今多了许多教简体字的博士,都教得很好的,包你三个月就能写会算。”
蒙恬也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一丝笑。
芈姝终于抬起头来,咬了咬唇,红着脸点了点头。
芈瑶站在几步外,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忽然明白了。黄漓是在告诉她:你放心,我现在长大了。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朝黄漓轻轻点了点头。黄漓别过脸去,耳朵尖微微泛了点红,牵着芈姝转身跑回了送行的队伍里。
鼓声响起,船要开了。芈瑶登上船板,回头望了一眼码头。嬴政还站在岸边,百官们拱着手,他却没有动,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河风吹过来,把他玄色的衣摆和鬓边的碎发吹得轻轻浮动,日光落在他脸上,那个方才还沉着脸的年轻君王,此刻嘴角微微弯着,眼底映着满河的波光和远去的船影。
很快,船帆鼓起来,被河风推着缓缓驶离码头,渭水哗哗地从船底流过。码头上的那些人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嬴政的身影也慢慢缩成了一个黑点,最后和堤岸、树影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秋风越来越大,从初秋的甜香变作深秋的干冽。船过渭水,入黄河,再转入濮水,一路南下,两岸的景致也渐渐变了样。濮阳到了。
此地原是卫国的都城,接壤秦楚边疆,如今已被秦收入囊中。隔着一条河远远望去,对岸便是楚地,也是荀子被困的地方。
芈瑶站在船头,扶着船舷往岸上望。深秋的濮阳已经收割完毕,河湖众多,土地肥沃,田野间本该是翻地清淤、修渠备耕的繁忙景象。可打眼看去,田埂上只有几个百姓稀稀拉拉地弯着腰做事,官府连“岁修”都没有组织。
一排排民房低矮简陋,大多顶着茅草屋顶,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碎草。芈瑶和甘罗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浮起同一个念头:这里的官员,恐怕不太称职。
船靠了码头,当地官员早已候在岸上,乌泱泱跪了一片,齐声喊道:“下官拜见上卿大人!”论精神气看不出来有多少,喊声倒是震天响。
甘罗抬了抬手让他们起来。
领头的官员姓卫,是濮阳令,起身之后立刻堆了一脸谄笑凑上来:“下官见过上卿,在官署里略备了些酒菜给大人接风,还望大人赏脸。”
芈瑶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声。
这个人是卫夫人的亲哥哥,卫国的宗室原本都迁去了野王,只是濮阳都是卫人,秦官难以管束,又因卫夫人给嬴政生了长子,她这个哥哥便求了个濮阳令来做。
可看他这副模样,却不像个靠谱的。
这话明摆着是要贿赂甘罗,芈瑶本以为甘罗会推辞,没想到甘罗微微一笑,语气轻快:“好啊。”
卫令大喜过望,连连躬身引路。芈瑶跟在甘罗身后,看着他被一群官员簇拥着往官署走,心里直犯嘀咕。
等她迈进官署大门,更是一愣。外面民房低矮简陋,可这座官署却修得十分阔气。青砖高墙,雕梁画栋,庭中铺着平整的青石砖,两侧廊下站着两排伺候的仆役。
酒菜摆上来的时候,芈瑶差点把筷子摔了。桌上那些东西她再熟悉不过,瓷盘瓷碗是她在咸阳烧出来的,酒是她酿的方子,连几碟点心都是按她教给膳房的做法蒸的。
濮阳离咸阳千里之遥,这些东西能出现在这里,得花多少人力物力?她压着性子没发作,坐在一旁冷眼看着。
甘罗倒是面不改色,任由卫令给他倒酒。卫令一边倒一边殷勤道:“下官听闻上卿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因此特意采买了咸阳时新的东西,就是希望上卿吃得惯。”
甘罗兴致缺缺地夹了几筷子,放下筷子,语气淡淡的:“不太新鲜。”
卫令不但不慌,反而更高兴了,拍着大腿道:“下官做得不周!来人,给上卿送上些濮阳本地的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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