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梅把公主府里的炭火烧上,喝令下人把花都搬进屋子。

里头屋子暧被里伸出一只手,殷涵起了床。

流水般的盆碗被端了进来,她被下人服侍着洗漱好,头上又叉了数不清的金银头饰。

她并不想戴这些,奈何她是新城公主,皇帝的亲妹妹。

她端着身子坐在上位,仆人又把一碟碟精致的小菜摆上来,由雪梅一个个用筷子试了试,才开始用饭。

看着好看,殷涵还是焉焉的,几口就放下了。

雪梅担心地,“公主,您再多吃点吧。”

殷涵身子弱,前段时间刚得了风寒,好不容易才养好,该多吃些补身体。

殷涵道,“让后厨炸点脆果子给我吃吧。”

上次她上街吃了个金黄的脆皮果子,念念不忘好久。

雪梅无奈应了。

这天气正是要办置年货的时候,殷涵便让下人准备准备去采购。

城里几个出大风头的世家都在前段日子采购完了,她专门避着选了这个日子。

她打算多买点零嘴吃,隆冬的时候红泥小火炉炜着烤火。

“让李叔准备准备,下午我们就去街上。”

“公主你也去吗?使不得啊!”雪梅给殷涵披上了外套。

“从秋天到现在,我都多久没出去了。”她一把扔下手中摆弄的刺绣,走到床上坐下了。

“好好好,我的大小姐。”雪梅不情愿地应了。

殷涵不时就要差人去问问准备得如何了,中午上饭的吃了近一碗,雪梅欣慰地整好桌子下去了。

李叔将马车套上绳索,见殷涵来了堆满笑,奉承地请她上车。

殷涵把汤婆子捂在手里,掀开窗户向外看。

街上面车水马龙的,小贩担夫走来走去,雪梅让她赶紧把门关上。

殷涵嘟着嘴照做,终于感到身上暖和起来。

到了京城中最繁华的商市,李叔便自己下去买货了。殷涵左看右看,按捺不住激动的心,也拉着雪梅下去。

她稀奇地瞧着那些小物件,忽地被远处的动静吸引了。

有人在表演喷火。多么的新奇,殷涵眼睛一亮,撒开手就跑过去。

雪梅在后面喊着,“小姐,小姐!”被挡在了人群外面。

殷涵围观了杂耍,又看了胸口碎大石,才发现人不见了。

她被人流挤着出去,转头已经不知道在哪了。

她小心地踱着步子,听见小贩对她说,“小姐来看看货啊!”

她立刻走远了。

脚踩在地上泥泞一片,殷涵皱着眉头,早有老板看上了她这个有钱人,一把拉着就道,“是来买奴隶的吧,唉我们这的奴隶是最好的!……”

殷涵吓了一跳,使劲甩也甩不掉,被拽着来到一堆笼子前。

老板笑眯眯地,拦住有不放她走的架势。

殷涵看了一圈,见那笼子里关的都是人,起先有些害怕,后又好奇地向前一步。

那些人满身脏脏地缩在笼子里,一碰见她的目光就低下头。直到她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那个人凌乱得很,身形板正,肌肉起伏,透着一股野性和生气。

殷涵看地呆了呆。

老板连忙要价,“姑娘好眼光,这是我们这最好的奴隶了。”比了个数。

殷涵被忽悠着付了钱,又被塞了张契文。

那奴隶从笼中放出来,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殷涵根本不敢看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那,我们先回去吧。”

————

殷涵原本是要和京中大族顾家联姻的。

那日消息从皇宫里传出来,殷涵不信。她差人去里里外外的打听,又托了好几个关系。

侍女雪梅进宫回来,从贵妃娘娘的仕女那里听说皇帝要拉拢世家。

贵妃娘娘说顾家一动,京城也要震上几震。

若是要结亲,就要挑选皇家里适龄女子。

殷涵一听,在屋里转着圈掰报告手指头,猛然一惊。

算来算去,直系血亲里只有她是适龄待嫁的了。

她又想还有皇后母家呢。这时另一个打探的人回来了。

进了门就道,“那几个皇后的姻亲都有订婚,不会嫁给顾家。”

殷涵当场愣在了原地,呆若木鸡。

“属实?”

“千真万确!”

殷涵感到一股由衷的恐惧,她的灵魂好像一下子飘起,被锁在宅院是又落不了地,直到雪梅焦急地把她晃醒。

“公主,你好像被魇住了。”

殷涵扶着她的手浑身发虚,望着天喃喃道,“我要进宫。”

她在半夜入的宫,皇帝亲自到殿内接见她。

实话说,她和皇帝从小没见过几面,不过仅是同父异母的关系。但皇家的血脉和体面总是在的。

皇帝和颜悦色地坐着问她什么事。

殷涵瞧着小小一只,此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她脑中一片空白,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总之皇帝吓了一跳,连忙扶她起来。

“朕又不会强迫你嫁,不想的话,便算了。”

殷涵梦游般回到府中,半夜时惊醒长舒出一口气。她不用再嫁了。

她见到过那些蹉跎在后院为了一分宠爱或利益争得头破血流的女人,目光深处闪着计较的光。

第二天她让雪梅照常给她端来盆栽剪花,过了午后便在院子里懒懒地晒太阳,吃着后厨给她准备的小吃,闭关眼睛睡着了。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那日殷涵在院中浇花,忽然从外面传来城东烟花厂爆炸的消息。

殷涵只知道大火烧毁了数千间房屋,她兀自叹息,却不知道此时民间朝堂已然全都炸开了锅。

传言这是权臣的私人火药,因为仅烟花场根本不会有这么大的火势。朝臣间甩锅推诿,火因与主责迟迟不出。

有人说老皇帝突发恶疾去得早,现在新上的皇帝根本压不住不服他的臣子。

在烟花场爆炸的二个月后,殷涵再次被皇帝的一道密令请进宫。

接到旨意时她完全是蒙的,正如她想的除了血缘外她与皇帝根本没有任何交集,她慌着心上了马车,车子蹬蹬蹬地驶向宫殿。

皇帝从坐位上走下扶着她的手,哀切地看着她。殷涵不知所措地站着,“皇兄,你别……”

“江山危矣。”

“什么?”

皇兄声泪俱下,言语间表示实在需要人去制衡如今的世家,最好的方式就是联姻,而先帝子嗣单薄,皇后的母家又情况特殊。

殷涵明白他的意思了,虽然不情愿但她确实无法拒绝。

“能否将婚期延后呢?”

皇帝沉思许久来回踱步,叹息一声对她说,那就两年之后。

殷涵回去后就没出过门,好不容易临近年关开心出去便碰上了这种事。

她与那奴隶对视一眼便败下阵来。

“你……带着这奴隶契约回去吧。”

那人只是看着她也不接。

殷涵哪见过这种,心语里虚得盯地面,“你若是没地方支的话,暂时住在我这也行。”

雪梅最后还是找到了殷涵,她惊异地看向奴隶,偷摸着问那人是谁。

殷涵支吾不敢说。雪梅皱眉头叉腰就要开始逼问。

殷涵把那张奴隶契递给她。

奴隶的名子叫赫连恒,他高大、沉默,自从被带回府中后众人都不敢接近。

不仅因为他自带一股凶煞气,还因为他带有异族的血统。

这几年国力衰弱匈奴连连来犯,几场恶战打得京城人人惧怕凶名远扬。

赫连恒被安排在外院人人排挤,他每天就干些除草搬运的粗活,倒也一声没吭。

雪梅是殷涵母妃赐下的大丫鬟,从小和殷涵一起长大,殷涵心中记着对她同样很好,府中的事情一律交给她去办。

雪梅对这个公主亲自领来的奴隶本就没有任何好感,她倒是没有种族歧视,只是见他工作实在刻苦又遭遇刁难觉着有些可怜,于是在一月后,府中各人依次领了例银下去时,她把赫连恒叫住了。

众人出去时对着赫连恒不怀好意地笑,坚信他是要被教训或者干脆一点,直接被赶出府了。

赫连恒站着的时候,伸手就可以轻易碰到屋顶。整个屋子显得有些逼仄起来,雪梅放下茶杯咳了咳嗓子。

“这几日你表现不错,看看想要干什么活计,我看着给你安排安排。”

赫连恒沉默的时间让她差点以为他没听到自己的话,就在她要开口重复时,赫连恒说,他要进内院,去做侍卫。

雪梅泼翻了茶,她杏眼微睁就要发怒,“大胆,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内院的侍卫相当于殷涵的贴身亲卫,可以说是离公主距离最近的男子。雪梅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赫连恒始终不卑不亢地平视前方。

雪梅看不出他的想法,又惊又疑,她怕这人是对公主起了心思,想到殷涵身边去。

只见赫连恒缓缓跪下,“愿听差遣。”

在这件事上,雪梅宁愿错杀也不会放过,她没再看赫连恒,“既然想不出来,就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去待着。不许进入内院。”

赫连恒离开后,雪梅坐了一会儿也回了。

她撩开帘子,见殷涵正坐在榻上看一封信函。

“下月是韶光公主的生辰,她邀我去生辰宴。”

雪梅便道,“我替公主准备生辰礼物。”

殷涵应了声,想起什么又补充,“用上次得的那串红宝石手链和金玉发钗吧。”

赫连恒在墙边除草,他活又快又好,也不怎么说话,时间久了众人都不怕他,还时常把活扔给他干。

“谁能跟着去公主府啊。所说去了的下人都能跟着领到一份赏钱呢。”

“那是七天后的事了吧,要是能跟着公主一起去,可是天大的荣光。”

赫连恒在一边猛地一锄头,看了他们一眼,放下东西走了。

那些人也没管他。

他在门外找到一个正在烧水的杂役,站到杂役面前,杂役斜着眼睨他。

赫连恒问他七天后是不是要出去办事。

“是啊,你打听这个干嘛。”

赫连恒说他那天刚好要买东西,需要出府的令牌,他会帮他把事情做好。

杂役眼睛转了转,“可以,但你私自出府也不合规矩,你要再给我一天的工钱。”

赫连恒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

等到了生辰那天,殷涵为了梳妆天还没亮就被人叫起来,坐在椅子上任人摆弄,又被马车拉去韶光公主的府中。下车的时候哈欠不止。

忽地她打了个激灵,左右看了看。

韶光公主出来迎接她,拉着她的手就往里走,殷涵便没多想顺着她进去。韶光公主说着以前在宫中相处的时光,两人都感慨了好久。

两人又说了近来的情况,韶光比她大了几岁,去年便已经招了驸马,驸马对她们笑笑,拿起茶给她们倒水。

几小时后,贵女们都在院子里面坐着聊着,韶光便让人分发小食,又让丫鬟组织活动。大家就在后院一处极大的园子里射壶、谈天。

殷涵就陪着韶光走动,帮着招待那些名门贵女。

忙了许久,内外的男宾女客都其乐融融,眼看轻松了点,韶光让殷涵去休息,还抓了一把坚果给她。

赫连恒出了府,守在门口看着殷涵的马车上了街,又眺望了片刻,只是马车的帘子始终盖得严实,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跟着轿子来到公主府,看着殷涵下了车,便在大门的街边买了块上好的沉木,眼都不眨花了一整个月的工钱。

他正待要离去,街面上传来一阵叫骂声。

道上的青石板砖塌了一块,马车的大半个轮子陷在里面出不来了。

百姓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车上衣着华贵的人走下车骂骂咧咧。

“我去给人家送生辰礼,现在倒是陷在她府门口了,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赫连恒轻易地拨开人群,见那人激动地来回踱步。他上前手臂撑上车轱辘,那小厮大喊,华贵也皱着眉望过来。

他手臂一发力,马车架子发出牙酸的嘎吱声,随后缓缓抬起,‘嘭’地一声落了地。

众人目瞪口呆,华贵上前,“兄台大名?”

“赫连恒。”

那人带着赫连恒一同进了府。

殷涵也没叫人跟着,自己在院子里逛了逛,最后在一个隐蔽的阴凉处躺下了。这里也没有人声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的时候她看见一缕夕阳照在脸上,迷迷糊糊起身,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只听着不远处有人声便走过去了。

近了发现是几个不学无术的男子,在小声窃笑着。

殷涵躲在竹林后,不小心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我家那个已经怀了二胎了,章兄呢?”

“章兄不行,一个都没有。”

那个被称为章兄的人气极败坏,“那韶光公主不也是几年了肚子里一点搞出个也没有!”

几人连忙道这也不兴说。

殷涵原本要走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那几人嘻嘻哈哈地,又说起驸马的事,说驸马这大半年里边让公主怀孕都做不到,实在是废物。

眼见谈话越来越偏,殷涵实在忍不了了,她从竹林里面出来,那几个人吓了一跳,紧惕地盯着她。

殷涵瞪了他们一眼就要走,却发现自己被他们围住了。

一人笑眯眯道,“小妹妹,来这里是干嘛呀?”

她后退一步撞上了竹子,吓得提高声调。

“你们私下妄议韶光公主,还敢来问我来干什么!”

“哎呀,这不你不说出去就没人知道了吗?”几人逼近着,殷涵又吓又气,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边,一下子就往林子里面跑那几人见状也没追。

殷涵一直跑出来,没怎么看路一下子撞上了人,她吓得一瑟缩刚要跑就被抓住了手腕。

抓住她的是个高大俊美的男人,殷涵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人似乎是她买来的奴隶。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赫连恒沉声看着她,“你被人欺负了?”

殷涵抽出手,“不是,我没有。”

赫边恒看了她一眼就往竹林里走去,殷涵见状有些急,“你要去哪里?”

赫边恒没应声,她等了片刻见他没回来,就自己一人去找韶光。

韶光笑着拉她过来,“我找了你好久,你去哪儿藏着了?”

殷涵尽力作出一个笑容,“在假山那睡着了。”

韶光仔细看了她片刻,“怎么了,是饿了吗。”

殷涵犹豫一瞬,点头,“我想吃莲子粥了。”

韶光立刻吩咐人去热碗莲子粥过来。

她见韶光今日难得开心,半点没提方才遇到的事情。

韶光还是有些担心她,亲自看着她吃了一碗莲子,又去热了一盅姜汤给殷涵驱寒,殷涵也乖乖全部喝完了。

等到晚上的时候府里面放花灯,殷涵揪着韶光的袖子眼睛亮亮地看,赫连恒就在不远的暗处注视着她,他身边站着扫就是今日带他进来的华贵,姓鹤,此时也跟着望过来。

"好看吧,那可是今上同父异母的妹妹,水灵着呢。"

赫连恒嗯了下,默不作声挡住了殷涵的身影。

他站原地在夜色下把院内外所有人看了个遍,然后说自己有点要事先行出府走了。

仆人们燃起了烟花,所有人目不转睛盯着那些黑暗中的光,笑闹声从人们口中源源不断地发出来。

只有殷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转头看了看,倒映着光的眼好像在沉思。

烟花在空气中炸响,落了一地的火星子让人躲闪不及。一个小厮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在韶光耳旁小声说了几句话。

“什么?章公子他们被打了?”

那几个人鼻青眼肿地坐在地上,殷涵躲在韶光身后忍笑地辛苦。

韶光问是谁伤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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