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傍晚六点四十分,魏凌站在802的客厅中央,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外套。宋明远的旧工装还穿在里面,贴着身体的那层,粗硬的布料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重量。他的口袋里有手机、钥匙串、宋明远的工作证、那本活页笔记本、苏姨的纸条、以及一把他从厨房抽屉里翻出来的折叠刀——刀刃不长,但足够应对意外。他把折叠刀的刀柄在手里握了一下又放回去,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傍晚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带着一种橙红色的暖调,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泽。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手里拎着一个快递盒子。他看见魏凌走进来,往旁边让了让,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招呼。魏凌站在他身侧,余光扫过电梯面板,对方按的是"1"。整部电梯里只有这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脚步声,没有多余的对话。电梯在一楼停了,门打开的时候,大厅里的灯光涌进来,把轿厢里暗色调的空间照得亮堂了一瞬。

魏凌走出电梯,扫了一眼大厅。已经有几个人到了。老钱的轮椅停在大厅角落的盆栽旁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左腿蜷在轮椅踏板上,右腿踩在地上,正低头看手机。钱敏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短发别在耳后,手里端着一只一次性杯子在喝水。周伟蹲在大厅前台旁边的台阶上,灰色卫衣的帽兜戴在头上,低着头在刷手机,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还有一个人坐在大厅的长椅上——张福,1002的张福。魏凌第一次见他本人。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圆脸,头发有点稀疏,穿着一件米黄色的短袖,体型偏胖,双手放在膝盖上,正面朝着大厅入口的方向,目光平视,像在看外面的路面。魏凌朝他点了一下头,张福也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在确认"我认识你"。

魏凌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那排长椅前面的空地上。他没有坐下来,只是站在那里,视线扫过大厅里每一个角落——长椅、花坛、电梯口、楼梯间门、前台后面的监控屏幕。监控屏幕是黑的,没有通电,但摄像头的镜头依然嵌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像一排微缩的眼睛在俯视着下面的人群。大厅的灯全开着,白炽灯管发出均匀的亮度,没有任何一个角落处于阴影中。他选在这里见面,就是想让所有人都暴露在同样的光线下面,让表情和动作无处可藏。

时间过了七点整的时候,陆陆续续来了更多的人。方琳从电梯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脚上穿着一双平底凉鞋,脸上带着一种介于礼貌和淡漠之间的表情。她走到长椅远端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小鹿跟在她后面进了大厅,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她摘了一只耳机冲魏凌笑了笑,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左右对称,然后走到方琳旁边坐下来。周婶从单元门里走进来,还穿着那件紫色碎花上衣,手里端着她那只搪瓷碗——这次碗里没有包子,碗底朝下扣着,像只是一个习惯性的随身物件。她看见魏凌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自然,眼角堆起鱼尾纹,嘴角的弧度左右略微不对称,是真正的人脸才会有的那种不对称。

魏凌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人数。加上他自己,一共来了十三个人。老钱、钱敏、周伟、张福、方琳、小鹿、周婶,还有六个人他不认识——三男三女,年龄不等,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表情各异。这十三个人里,有一些面孔之前在业主群里出现过但没露过面,有一些是搬来之后从来没在公共区域遇见过的住户。他把所有人扫了一遍,在心里默默画着一张隐形地图:谁是"认识"的,谁是"眼生"的;谁是坐姿放松的,谁是肩膀僵硬的;谁在和他对视之后自然移开目光,谁在和他对视之后目光黏在他脸上超过正常时长。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大厅的空间有回音,让他的话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今天叫大家来,是因为前几天夜里这栋楼发生了一些事。每个人经历的可能不一样,有的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有的人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有的人照镜子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人和自己做的不一样。这些事不是你们的幻觉。"

大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有人的呼吸声变重了。坐在长椅上的方琳交叉了一下双腿,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小鹿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两只耳机攥在手心里,目光直直地看着魏凌。张福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圆脸上的表情平淡得像在听天气预报。周婶把搪瓷碗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拇指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

"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我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清楚。这栋楼地下三层有一台很老的机器,七十年代造的。那台机器有一个功能——它能同时采集声音和画面,然后把它们合成一种'镜像'。镜像空间里的人不是鬼,也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人被录进了机器里面。"

"被录进机器里面的人还会出来吗?"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魏凌循声看过去,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男人,黑头发,方脸,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坐在长椅靠边的位置。他的表情看起来是认真的,眼睛里有一种真正的困惑,不像在装。魏凌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说:"出来了。而且有一些已经出来了。"

"谁出来了?"又是那个年轻男人问的。

"周伟。"魏凌朝周伟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周伟蹲在前台台阶上,帽兜下他的脸微微抬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还有老钱的妹妹钱敏。还有宋明远。宋明远是那台机器的制造者,他从镜像空间最深层出来了。他住在你们不知道的地方,穿着旧工装,每天在你们看不到的走廊里走动。还有——"他停了一下,"还有一部分住在这栋楼里的人,在E-0启动的那天晚上,被镜像空间里的碎片替换了。"

大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拧紧了一圈。没有人说话。但魏凌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发生变化——有些人的目光变得锐利,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有些人的目光变得飘忽,开始频繁地扫视周围人的脸。长椅上的方琳把交叉的双腿放下了,两只脚踩平在地上,双手握住了膝盖两侧的裙摆布料。小鹿把耳机攥在掌心里捏了捏,拇指的指甲在耳机壳上反复刮擦,刮出细微的塑料摩擦声。魏凌把那些细微的变化一一记下来,但他没有当场指认任何人。他接着说:"碎片替换人的方式很简单——它们在镜子打开的那一秒钟里,找到了一个空位,钻进了那具身体。被替换的人没有死,他们还活着,但是他们的身体里住着的是别人。我没有证据说谁被换过了,我只是在告诉你们这件事本身。你们自己是最清楚自己有没有被换过的人。"

大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有人站起来。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条纹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包。她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长椅前面看了魏凌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我住303。小鹿住我隔壁。那天晚上之后小鹿变了。她以前每天晚上在房间里唱歌,走调得很厉害,我隔着墙壁都能听见她跑调的声音。那天晚上之后她不唱了。"

魏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303隔壁的住户,401。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但她的描述让他心里的一块拼图落了位。他说:"谢谢你。小鹿,你听见了。"

小鹿坐在长椅上,目光和魏凌对上了。她的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左右对称的微笑幅度,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动——一种快速的、微小的、像在检索信息库似的转动。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种轻快的语调:"魏哥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这栋楼是有点老,有点阴森,但是你说什么碎片啊替换的,怪吓人的,你别这样好不好?"

魏凌看着她。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他只是说:"如果你觉得自己变了,你可以来找我聊聊。"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他开始说下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活页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宋明远1972年9月的记录。他把那页纸的内容读了一遍——"SS-00原型机组装完成。实测效果超出预期。该设备首次实现了声画信号在封闭空间内的实时联动。"读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大厅里所有人:"那台机器的设计者叫宋明远。他已经在这栋楼的地下待了四十七年。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制造了超出自己控制范围的东西的人。他一直在等一个人接替他。"

大厅里的门被推开了。晚风吹进来,把前台桌上那张A4纸吹得卷了一下边。魏凌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进来,门是被风推开的。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这些人脸上。他说:"我今晚叫大家来不是来审判谁的。是来告诉你们真相的。你们现在知道了,接下来怎么选择是你们自己的事。想离开西天穹的人可以走,大门没有锁。想留下来的人也要知道,这栋楼不会再回到以前的状态了。它会一直'半开着',半现实半镜像。你们需要适应。"

他站在大厅中央,面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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