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第七日的计划从一个空白页开始。

严格来说,它并非真正空白。页眉处仍有哈利用尺子画出的两条细线,左上角写着日期,右上角标注了他们所在小镇的海拔、日出时间与当天降雨概率,下面还端正地留出了“上午”“下午”与“晚间”三个部分;只是每一部分后面都没有内容,仿佛负责安排这一天的人写到这里时忽然被什么事情叫走,此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哈利曾为这一页与西西莉亚进行过三次讨论。第一次,他以为她忘了;第二次,他认为她可能只是尚未决定;第三次,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一项经过决定的空白,于是开始怀疑西西莉亚在漫长旅途中也染上了西里斯那种把危险称为惊喜、把迷路称为临时路线的习惯。

“没有安排,”西西莉亚当时说,“就是这一天的安排。”

哈利盯着她看了很久。那时他们还在戈德里克山谷,桌上堆着六十三页已经修改过许多次的计划,西里斯在一旁试图把阿尔卑斯山上允许飞行的高度改成一个比较符合摩托车尊严的数字,德拉科则用羽毛笔把他改过的地方重新划掉。哈利最后问:“那我们早上几点起床?”

“醒来的时候。”

“然后呢?”

“然后再决定。”

这在哈利听来并不像回答,更像某种尚未被魔法部列为非法行为的无政府主义。他没有继续争论,只在那一页夹了一张便签,写下“待补充”。后来西西莉亚整理计划时把便签取了下来,因此空白变得更加彻底。此刻,它正摊开放在旅馆二楼起居室的矮桌上,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昨夜没有完全散去的山雾,将纸面照得白而安静。哈利已经在旁边坐了十分钟,仍然没有从中读出任何隐藏内容。

小镇的清晨比他们前一日看见的山谷醒得更慢。钟楼敲过七点时,街上只有面包店掀开了遮雨篷,木制阳台上的花还垂着露水,远处积雪的山顶在云层后露出很淡的一线,像有人用银色铅笔在天空边缘轻轻画过。旅馆里也没有什么声音,只有楼下厨房偶尔传来杯碟碰撞,暖气管道在墙内发出一声迟钝的叹息。昨日的徒步消耗了大多数人的精力,塞德里克大概还在睡,德拉科则曾明确声明,在没有课程、门钥匙或山体崩塌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应在八点以前敲他的门。邓布利多的房门下面没有灯光,无法判断他是在休息,还是已经醒来并正在进行某种不愿让同行人知道的老年人活动。西西莉亚坐在窗边,把前几日积攒下来的车票、船票、旅馆卡片与几张餐馆收据依照日期摊开。她没有催促哈利离开那张空白页,也没有向里面补进任何东西,只用一小块透明的魔法胶把一张巴黎地铁票贴在第五日的边缘。

哈利又看了一会儿,终于问:“如果今天什么都不做,我们吃什么?”

“早餐。”

“早餐不会自己出现。”

“那可以去买。”

哈利觉得自己终于从空白里挽救出了一项可以执行的任务。他立刻站起来,动作快得像刚刚获知金色飞贼在面包店里,并在西西莉亚还没有把下一张票根摆正以前走向西里斯的房间。门只敲了两下便打开了,西里斯显然早已醒来,头发却仍保留着一场持续整夜的争执留下的结果。他穿着一件皱得很有个人立场的黑衬衫,手里拿着靴子,看到哈利时先露出笑,随后低头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

“出发?”

“买早餐。”

“我知道。”西里斯说,“我的意思是,我们骑摩托去,还是走路?”

面包店就在街道转角,从旅馆门口可以看见它黄色的招牌。哈利回头确认了一次距离,又看向西里斯手中的靴子。

“走路。”

“非常谨慎的决定。道路状况复杂,途中有一座喷泉和两张长椅。”

他们最终用了七分钟抵达面包店,其中两分钟花在西里斯与一只坐在窗台上的灰猫互相观察,另有一分钟花在确认喷泉里的硬币是否来自不同国家。小镇刚从潮湿的夜里醒来,石板路还留着昨晚的水光,商店窗户后有人慢慢擦拭玻璃,街角咖啡馆把第一排椅子搬到屋檐下面。这里没有人认识哈利,也没有人因为西里斯曾经登上过许多张通缉令而多看他一眼。一个骑自行车的老人从他们身旁经过,车篮里装着牛奶和一束蓝色小花;西里斯向他点了点头,对方也点头回应,仿佛他们都只是清晨出门替仍在睡觉的家人买早餐的人。

面包店里很暖,空气中有黄油、烤面粉与杏仁混在一起的气味。柜台后摆着十几种外形相近而名称完全不同的面包,标签使用当地语言,西里斯在进门以前声称自己足以应付,进门以后则用一种富于自信的发音念错了其中三个。年轻店员耐心地重复,他也耐心地重复自己的错误,双方都认为对方需要更多帮助。哈利本想指向橱窗里那几只看上去最普通的长面包,西里斯却坚持旅行的意义正在于不购买任何在伦敦也能买到的东西,最后带着两个装得很满的纸袋离开。

回到旅馆以后,他们才发现其中一袋是撒着粗盐和香草的硬面包圈,另一袋则装满了以李子酱、罂粟籽和某种味道强烈的软奶酪为馅的小面包。德拉科下楼时恰好看见西里斯把一只面包切开,里面紫黑色的果酱缓慢流到盘子上,他停在最后一级台阶,神情像有人刚刚宣布早餐将由海格负责。

“你买了什么?”

“当地特色。”

“我问的是食物类别。”

“面包。”

德拉科走近,拿起纸袋上的小票看了一眼,又看向西里斯。“这上面写的是节庆点心。至少六人份。另一袋是佐酒面包。”

“店员理解错了。”

“你用英语说的吗?”

“当然没有。”

“那么他理解错了哪一种语言?”

西里斯没有回答。他把一只硬面包圈递给德拉科,以此表明讨论已经进入进食阶段。哈利坐在桌边,努力不显得自己早已预见了这个结果,却还是在西里斯转身寻找咖啡壶时笑了出来。那笑声很短,却没有任何需要压低的理由。厨房里有人把热牛奶端上来,邓布利多也在这时出现,穿着颜色比清晨稍早一些的紫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本封面绘有帆船的旧小说。他对错误的早餐表现出比正确早餐更大的兴趣,依次尝了李子酱、罂粟籽和奶酪,又认为佐酒面包若浸在热牛奶里,或许能得到一个不受面包师原意约束的新结果。

“这就是问题所在,”德拉科说,“这里没有任何人尊重面包师的原意。”

“原意有时只是食物离开厨房前最后一个被遗忘的东西。”邓布利多说。

西西莉亚把几只盘子推到桌子中央。塞德里克最后一个下来,头发仍有些湿,显然已经洗过脸,也显然还没有完全醒。他在所有面包中选了最坚硬、最朴素的一只,咬下第一口以后沉默片刻,问他们是不是需要把它留作下午登山时的防身用品。

“没有下午登山。”哈利说。

塞德里克看向他。

“没有任何安排。”哈利补充,语气仍带着一点说出这件事时的不适应。

“很好。”塞德里克说。他接受得太快,以至于哈利一时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背叛。

早餐持续了很久。并不是因为那些面包尤其难以解决,虽然它们确实需要比一般早餐更多的耐心,而是没有人在结束以后立刻站起来。西里斯喝了第二杯咖啡,开始向哈利解释自己在面包店里使用的词汇绝对正确,错误只可能来自当地口音、店员的听力,或者欧洲大陆对面包分类长期而不必要的复杂化。德拉科指出英国人在食品命名方面没有资格批评任何国家,随后列举了几种名称令人误解的布丁。塞德里克听了一会儿,拿出昨天买的明信片,在背面写下日期。邓布利多翻开他的小说,读了两页,又因为其他人的争论抬头一次,仿佛并不介意同一句话被打断三遍。窗外的雾渐渐散去,小镇的屋顶显露出来,钟楼的影子落在湿润的广场上。没有人看表,直到德拉科忽然想起他们昨日换下来的衣服仍装在袋子里。

旅馆的公共洗衣房位于地下层,入口在存放滑雪板与旧木箱的走廊尽头。德拉科原以为所谓公共洗衣房至少会由一名熟悉织物护理的工作人员负责,事实却是房间里只有三台白色机器、一只投币盒、几张写着不同温度的说明,以及一条供住客自行晾晒衣物的金属杆。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仿佛面前不是洗衣设备,而是麻瓜社会在缺乏家养小精灵以后被迫发展出的某种工业性妥协。

哈利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自己与西里斯的衣服。西西莉亚拿着装有洗衣粉的小盒,塞德里克则纯粹因为无事可做而一同下来。西里斯本来也想参与,但他被邓布利多请去辨认昨晚谁把一双沾满泥的靴子放在了暖气旁,导致整个一楼都带着湿草地的气味。德拉科先阅读了机器上方的说明,随后又读了一遍,似乎希望第二次能够发现其中遗漏的贵族专用选项。

“它把所有衣服放在一起转?”

“同一种颜色。”哈利说。

“我知道颜色。我问的是材质。”

“也可以分开。”

“那要洗到明天。”

“我们今天没有安排。”西西莉亚提醒。

德拉科转头看她。这个事实第一次显露出它可能包含的恶意。他把一件浅灰色羊毛衫从衣袋里拿出来,检查领口的标签,又检查机器的温度旋钮,认为三十度与四十度之间缺乏必要选择;接着他发现投币盒只接受特定面额,于是批评这种设备一方面要求使用者承担全部劳动,另一方面仍然保留收费权,是一种缺乏教养的双重冒犯。哈利把硬币塞进去,机器没有反应。德拉科立刻露出一种“我早已指出”的神情,尽管他此前指出的是温度问题。塞德里克弯下腰看了一眼,伸手把门重新关紧,机器便开始转动。

“设计缺陷。”德拉科说。

“门没关好。”哈利说。

“一个设计良好的门不该允许使用者以为它已经关好。”

哈利看向西西莉亚。“他以后输了魁地奇,也会认为是球场让他误以为自己能够抓到金色飞贼吗?”

“我没有输。”德拉科说。

“我说的是以后。”

“那么你最好先设法拥有一个值得讨论的以后。”

洗衣机开始在他们面前缓慢旋转。几个人起初都没有离开,因为德拉科坚持需要观察它是否会对衣物造成不可逆损伤。衣服贴着圆形玻璃升起,又在最高处落下,水和泡沫逐渐填满桶内。那并不美丽,也不神秘,只是一种重复而可靠的转动,但他们站在那里看了几分钟,像在观察一种行动单调的魔法生物。西西莉亚的铂金长发从肩后垂下来,在地下室偏冷的灯光里显得很淡。她忽然问德拉科:“马尔福庄园里的衣服是谁洗的?”

德拉科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它们会干净地回到衣柜里。”

“这不是过程。”哈利说。

“结果足够稳定时,人们通常不需要了解过程。”

“黑魔法也是这么推销自己的。”西里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已经处理完靴子问题,或者更可能只是拒绝继续接受调查,此刻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一只从早餐桌带下来的硬面包圈。“顺便一提,靴子不是我的。”

“旅馆里只有你的靴子沾了昨天那片草坡上的红土。”塞德里克说。

西里斯看了看他。“你不必在没有比赛的时候也这么诚实。”

洗衣房最终容纳了所有人,只有邓布利多留在楼上继续阅读那本没有任何政治意义的小说。哈利之所以能够确认这一点,是因为书的封底写得十分清楚:故事讲述一名退休船长与一位寡居多年的女邮差在一座没有魔法的海岛上共同修理灯塔,没有战争,没有阴谋,没有国际巫师联合会,甚至没有一名身份可疑的副部长。邓布利多从早餐后便坐在露台靠窗的位置,书页翻得很慢,神情却比阅读魔法部来信时专注得多。他偶尔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偶尔抬头看云影从山坡上移动,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做。对于一个常常能够从甜点摆放位置里看出政治倾向的人而言,这近乎是一种休假上的重大进展。

衣服洗完以后,德拉科又对烘干设备提出了意见。他认为热风会损伤羊毛,公共晾衣杆之间距离过近,不同住客的衣物可能发生未经允许的接触;夹子的颜色也过于随便,无法帮助使用者区分所有权。西西莉亚听完,把两枚绿色夹子留给他。哈利用蓝色,塞德里克对颜色没有要求,西里斯则把自己的衬衫随意搭在金属杆上,导致德拉科不得不重新替他夹好,以免它滑下来碰到地面。

“你可以不管。”哈利说。

“我知道。”

“但你还是管了。”

“因为它挂在我的衣服旁边。”

“当然。”哈利说,“完全不是因为你看不下去。”

他们回到楼上时已接近中午。计划书仍摊在矮桌上,那一天的页面依旧空着,旁边却多了一只咖啡杯留下的浅色圆痕。哈利立刻拿起书检查,发现圆痕只落在边角,没有碰到日期,才稍微放松。西西莉亚在他身边坐下,把清晨尚未整理完的票根继续贴进去。法国乡间小站的车票已经有些卷边,瑞士边境的通行凭证较厚,合上时会使书脊微微鼓起;还有一张他们在山地旅馆买热饮的收据,墨迹被昨日的雾水洇开,只剩数字仍勉强清楚。她没有把这些东西修复得像新的一样,只压平折痕,依照它们实际留下的形状保存。哈利看了一会儿,拿起一张从巴黎餐馆带回来的纸质杯垫,问她要贴在哪里。

“第三日的晚餐后面。”

“这里已经满了。”

“可以折一下。”

哈利没有立刻动手。那只杯垫上印着一座很小的蓝色塔楼,背面有西里斯随手画的一辆摩托车,车后拖着夸张得足以覆盖半张纸的火焰。他觉得折掉任何一边都不合适,最后把它装进页脚的小纸袋里。西西莉亚看着他的动作,没有指出那只纸袋原本用于存放尚未报销的票据。计划书从戈德里克山谷出发时整洁得近乎严肃,每一页都只容纳经过确认的信息;如今它已经夹进了票根、地图边角、餐馆名片、羽毛、两片压得不太平整的高山植物叶子,以及一张西里斯在飞行许可背面写下的抗议信。哈利原本以为计划的作用是使旅行免于混乱,却逐渐发现,真正的旅行似乎总在计划边缘生长,并以一些无法分类的东西证明自己发生过。

塞德里克在露台上写明信片。他选择的位置正对小镇北面的山坡,木栏杆外摆着几盆被晨雨洗得很干净的天竺葵,远处的湖从房屋之间露出一小片灰蓝色。第一张写给阿莫斯与母亲,正面是雪山与湖泊的全景,照片拍摄于晴朗的午后,而他落笔时天空正重新聚起薄云。他写到旅途顺利,山路安全,昨日看见了银翼龙,也写天气比预想中凉,需要加一件外套。写到这里,他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又在下面补充西里斯买了六人份的节庆面包,而且可能会坚持把剩下的带到下一座城市。

“为什么要写这个?”哈利从门边问。

“我父亲会喜欢。”

“他会觉得好笑?”

“他会认为这证明我正在参与一次管理不够严密、因而值得担心的旅行。”塞德里克说,“如果我只写一切都好,他会怀疑我在安慰他们。写一点具体的麻烦,他反而会相信剩下的部分确实安全。”

哈利觉得这是一种很奇怪的通信方式,却又隐约明白其中的逻辑。塞德里克的父母会在家里等明信片,会从天气、早餐和一件外套里判断他是否睡得足够、有没有受伤、身边的人是否可靠。他们并不需要知道银翼龙飞过山谷的准确时间,也不需要一份完整路线,只要从他愿意抱怨面包这件事里确认他仍然好好地生活着。

“你要写吗?”塞德里克问。

哈利摇了摇头。他没有能够收到明信片的家。这个念头出现得很自然,并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带来尖锐的疼痛,因为西里斯正从楼下走上来,一边走一边问有没有人看见他的深色外套,而那件外套从早晨起就搭在他自己的肩上。哈利看了他一眼,说:“没有。”

西里斯叹了口气。“旅行最糟糕的地方就是东西总不在原来的位置。”

“你穿着。”

西里斯低头,看见外套,沉默了两秒。“我说的就是这个。它本来应该在椅子上。”

塞德里克低头继续写明信片,嘴角却动了一下。哈利走到露台另一侧,望见湖面比早晨亮了一些。云层在山谷上方缓慢移动,偶尔从缝隙里落下一束阳光,照亮远处的一片草坡,又很快移开。小镇里的钟敲了十二下,声音越过屋顶,落到湖上。他们没有午餐预约,也没有下午必须抵达的地方。这个事实在清晨曾让哈利觉得一天像一间没有家具的屋子,不知道该站在哪里;此刻那屋子里却已经放进早餐的纸袋、洗衣机旋转的声音、没有寄出的明信片,以及一件始终没有真正丢失的外套。

“我们去湖边吧。”西里斯说。

决定就是这样发生的。没有人提出时间,没人查阅路线,也没有在计划书上补写“湖畔散步”。德拉科从楼梯上下来,听见以后先看了一眼窗外,问天气是否可靠;邓布利多把书翻到夹着书签的位置,说书里的船长刚刚修好灯塔北面的窗户,正适合暂停;西西莉亚合上计划书,把剩余票根放进信封。塞德里克写完最后一行地址,问湖边是否能够游泳。旅馆老板告诉他们水温尚可,岸边有木栈桥,也可以租用小船。于是原本的散步在不到三分钟里变成了可能游泳、可能划船、也可能什么都不做的外出。

他们为此准备了半个小时,并在抵达湖边后发现没有人携带足够的毛巾。

准确地说,塞德里克带了两条,西西莉亚带了一条,哈利认为西里斯会带,西里斯认为毛巾属于旅馆理应主动提供的服务,德拉科带来的那一条只够擦头发,并且从材质到颜色都不欢迎共享。邓布利多没有携带毛巾,却从包里拿出了三副望远镜:一副普通双筒望远镜,一副能够自动追踪飞行生物的魔法望远镜,还有一副镜片微微泛紫、据说适合在黄昏观察远处光线的旧式望远镜。

“为什么有三副?”哈利问。

“因为出门前有人提到湖。”邓布利多说。

“湖通常需要毛巾。”德拉科说。

“也通常有值得远望的东西。”

“我们有六个人。”

“那么三副恰好适合轮流使用。”

“毛巾也是三条。”西西莉亚说。

几个人都看向她。她站在木栈桥入口,长发被湖上的风吹向身后,神情平静,显然只是指出一个数量上的事实。哈利先笑起来,西里斯随即宣布这证明他们准备得非常均衡。德拉科认为望远镜与毛巾之间不存在任何能够相互抵消的关系,但已经没人再听。

湖水比从旅馆露台上看见的更清。岸边铺着浅灰色小石,水下的颜色由透明逐渐变成浅绿,再向湖心沉入很深的蓝。群山从两侧围拢过来,雪线高而遥远,山腰生长着大片针叶林;云影落在湖面上,缓慢地越过水与岸,像另一层不被人触碰的地形。木栈桥在水中延伸出去,末端系着几条窄船,绳索随着波纹轻轻绷紧又松开。附近只有两户带孩子的家庭和一名坐在岸边看报纸的老人,没有喧闹,也没有需要排队的地方。

哈利原本并没打算游泳。他只是脱下鞋坐在栈桥边,把脚伸进水里,冷意立刻沿着脚踝向上爬,使他倒吸了一口气。西里斯站在后面问水怎么样,他说“非常暖和”,并在西里斯毫无防备地踏进去时遭到一捧湖水的报复。两个人很快从相互泼水变成了谁也说不清由谁开始的追逐。木板被水打湿,塞德里克不得不提醒他们别在栈桥上奔跑;西里斯听见以后立刻跳进湖里,以此证明自己已经不在栈桥上。哈利站在边缘看了他一眼,也跟着跳了下去。

水在那一瞬间合拢,山谷里的声音被隔在上面。哈利睁开眼,只看见模糊的光从水面碎裂着落下来,西里斯的身影从不远处经过,像一条游得并不十分讲究方向的大型黑色鱼。他浮上来时听见岸上的笑声,风从湿透的头发间吹过去,湖水冷得使皮肤发紧,但太阳恰好从云层后露出,照在脸上。西里斯在几步外用手拨开额前的头发,问他是不是冻得不敢说话;哈利立刻向他游过去,决定让他为这个判断付出一点代价。

塞德里克后来也下了水。他游得比他们都好,动作稳定而安静,不需要以大量水花证明自己仍在前进。德拉科起初留在岸上,声称湖底状况未经检查,水温也没有任何可靠记录;十分钟后,他大概认为独自坐在三副望远镜旁边显得比下水更不体面,于是把外套叠好,谨慎地走进浅水区。他在水没过膝盖时停了一次,没过腰时又停了一次,最后被哈利一句“你可以留在那里照看毛巾”激得继续向前。

“至少我知道毛巾在哪里。”德拉科说。

“当然,马尔福最擅长管理三条毛巾。”

“比波特管理六十三页计划强。”

哈利向他泼水。德拉科显然预料到了,侧身避开,水却全部落在刚刚游到他们之间的塞德里克脸上。塞德里克抹去眼睛上的水,平静地看了两人一会儿。哈利立即指向德拉科,德拉科则指出水来自哈利的手。塞德里克没有裁决,只向左右各泼了一次,终于暂时结束争论。

西西莉亚没有下水。她坐在栈桥末端,裙摆收在膝旁,赤脚踩着被太阳晒暖的木板,长发铺在身后,发尾偶尔被风吹得滑过木纹。邓布利多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使用那副普通望远镜观察对岸。魔法望远镜则自行跟随几只在湖面上盘旋的鸟,镜筒缓慢转动,像一只过分尽职的金属动物。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水中的几个人,又看向山影。昨日银翼龙越过山谷时,一切遥远得像是天空短暂显露了另一种秩序;今日没有龙,只有四个人在湖里因为一场没有明确起点的泼水而互相指责,湖水被他们搅乱,又在他们游开以后恢复原来的纹路。

“你不去吗?”邓布利多问。

“我不需要游到那里。”

“游泳通常不是因为岸的另一边有必须抵达的地方。”

西西莉亚转头看他。“那么为什么游?”

邓布利多放下望远镜,认真想了一会儿。“或许因为水在那里,而午后也在那里。”

这不是一个很准确的解释。西西莉亚仍看着他,仿佛等待后续。邓布利多却把望远镜递给她,没有再补充。她接过来,看见对岸的一排房屋被拉到眼前,窗台上晾着一块红白格子的布,一名老妇人正弯腰给花盆浇水,更远处的坡地上有三头牛低头吃草。没有任何景象具有必须被记住的意义,可它们仍清楚地存在于镜片里。她看了片刻,将望远镜稍微移向湖面,正好看见哈利从水里抬头,西里斯在他身后悄悄靠近,准备把他重新按下去。

“西里斯要作弊。”她说。

哈利立刻回头,西里斯的偷袭因此失败。他抬头望向栈桥,指责西西莉亚破坏了一场完全公平的家庭竞赛。西西莉亚放下望远镜,说:“你从背后接近。”

“这叫策略。”

“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使用策略,通常会有另一个名字。”德拉科说。

“谢谢你,马尔福。等你不再站在只到腰的水里以后,我会考虑你的意见。”

他们在湖边停留了整个下午。没有人划船,因为当游泳的人终于上岸时,大家都已经有些累;三条毛巾被迫承担六个人的需要,德拉科最后仍把自己的那条借给了哈利一半,同时反复强调这只是因为哈利若带着湿头发回旅馆,很可能会把水滴到他的床边。西里斯试图用魔杖烘干衣服,被邓布利多提醒旅馆老板说过湖边偶尔会有麻瓜游客,于是只能躺在被太阳晒暖的石头上等待。塞德里克坐在一旁,头发上的水顺着颈侧落下来,他拿起一副望远镜看山坡,后来又把它递给哈利。

哈利透过镜片看见很远的地方。一条白色小路沿着山腰弯曲,几名徒步者缓慢经过;更高处有融雪形成的细小瀑布,从岩石间落下来,在肉眼看来只是一道发亮的线。他一开始本能地想判断那条路通向哪里、走完需要多久、是否列在计划的某一页里,但这个念头很快散了。那条路不需要他们今日去走。瀑布也不会因为没有被靠近而算作错过。它们只是暂时出现在望远镜里,随后在他把镜筒转开时离开视野。

他放下望远镜,看见西里斯正闭着眼躺在石头上,湿衬衫贴着肩背,神情比平时安静。哈利很少见到他这样。西里斯通常总在计划下一件事,或者嘲笑已经发生的事,好像一旦停下来,某些更早的东西就会追上他。但这时他只是晒着太阳,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旁边放着那双昨日沾了红土、今早又拒不承认属于自己的靴子。哈利忽然觉得,也许西里斯同样不擅长没有安排的一天,只是他应付空白的方式不是写满六十三页纸,而是让自己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把空白撞出一个洞。

太阳渐渐偏向山后,湖面上的光从白色变成温淡的金。西西莉亚捡起一块扁平的小石子递给哈利,让他教她如何使石头在水面跳跃。哈利示范了一次,石子跳了四下;西里斯睁开眼,声称正确纪录至少应为七下,并在自己的石子只跳两下后认为岸边角度不适合。西西莉亚试了三次,第一块直接沉入水中,第二块跳了一下,第三块沿着水面轻轻碰触两次才消失。她看着涟漪扩散,没有表现出获胜或失败,只又低头寻找形状合适的石头。德拉科站在不远处,挑选得比她更久,最后掷出的石子跳了五下。他没有说话,却恰好站在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结果的位置。

“很不错。”塞德里克说。

“普通。”德拉科说。

“那你为什么笑?”哈利问。

“我没有。”

“你刚才笑了。”

“湖水影响了你的视力。”

他们回到旅馆时,最先落下的雨刚刚打湿街道。山里的天气没有给任何人充分准备的时间,云从西侧翻过山脊,光线很快暗下来,屋檐下响起细密的水声。几个人在最后一段路上跑了起来,西里斯一边跑一边把外套举在哈利与西西莉亚头顶,尽管外套本身已经湿了;邓布利多走在后面,三副望远镜都被妥善收进防水袋,速度不快,却始终没有被雨真正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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