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

白晃晃的日光穿过窗棂,投下一片云纹暗影,室内陈设简单,应该是在驿馆中。

此刻他正躺在床上,伤口处缠着厚厚的布条,试着动动身子,剧痛传来,身上已恢复知觉,只是右手还是不能动。

四周静谧无比,只有药吊子中汤药“咕嘟咕嘟”的声响,循声望去,一团小小的背影坐在小凳上,扇着小火炉的炭火。

“青棠?”

话音很轻,像遥远清野上刮过的风。

青棠扇扇子的手停下,抬头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什么也听到,肩膀失落地松下去,低头继续扇。

她已两天三夜没能好好睡上一觉了,神思恍惚,以为又出现了幻听。

那日的经历好似经历一场噩梦,闭眼就是凄厉的风雨声。

那日,她折返时不慎迷了路,大喊几声“阿兄”,没有得到回应,反将山里野兽吸引来,从草丛中陡然蹿出,直朝她扑来,她惊呼一声,抬臂抵挡,袖子被利爪撕开几道口子。

野兽灵活转身,前掌扑地,呲着牙辗转腾挪,选择时机继续进攻。

她已完全没有力气再逃,坐在碎石杂草间心灰意冷,一动不动地等死。

大约是看出猎物已放弃抵抗,野兽猛跳起来便要撕咬,腾空瞬间被一柄长刀穿透身体,钉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

来人正是周林,被射杀的是一只花斑山狸。

九死一生,她来不及喘口气,强撑着身子与营救的人一起找到楚珩,楚珩已昏死过去,众人即刻抬他下山,赶回驿馆已是次日清晨。

郎中检查伤势,布条沾在伤口处,一片血肉模糊,只能剪开衣衫治疗。

在山洞时,光线昏暗周遭湿冷,身上处处难受,加之精神紧张,看不清楚珩伤口的模样,现在血污擦洗干净,只觉好大几个血洞,看得人触目惊心。

听郎中诉说伤情,青棠这才得知楚珩右臂中的暗器被浸了毒药,没有及时救治,毒性已渗透肌理,臂膀已完全失去知觉。

看着那条胳膊像一截木头一样挂在身上,任由人摆弄,她的心像被割开一道口子,空落落地透着寒风,千般痛楚难以言说。

周林请她去更衣休息,她说什么也不走,死活要守着,楚珩好一分,她跟着高兴一分,坏一分心也跟着沉一分。

这是她仅有的亲人了。

她想,若他死了她也不活了,若他残了她就照顾他一辈子。

床上有一点点动静她都会去看看,每次都是失望,以至于她觉得这次又是幻觉。

扇了几下,身后又是一声“青棠”,声音虽小,却是清晰无比。

还是半信半疑,起身到床前,切切实实看到楚珩睁开眼睛,虽然还是虚弱疲惫,薄唇毫无血色,乌发散落枕上,衬得面色愈发苍白,但眼睛是亮的,此刻正看着她。

这回是真的醒了。

一直紧张的神经瞬间绷断,全身力气被抽走,泣涕涟涟,瘫坐在脚踏上啜泣起来。

“阿兄,你终于醒了……”

楚珩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人儿,憔悴也动人,忍不住抬左手为她擦泪,反被她用双手紧紧握住。

“阿兄,你吓死我了……你早知道自己中毒了是不是?所以想让我独自离开,是不是?”

楚珩默然,的确是这样,那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光中,他也渐渐失去意识。

想他短短二十几载,纵横沙场朝堂,多少危难都平安过来,上天已待他不薄,此番丧命于此,是宿命难逃,他无怨亦无悔,唯一放不下的便是青棠,若有来世,祈愿命运能早日让他们相逢。

“万事小心”这四个字语重心长,不仅是让她出去寻人时小心,更让她在以后的事上也多加小心,他再也不能保护她了,希望她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现在看来,她听懂了,但她没有离开,没有抛下他。

他心甚慰,忍着想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柔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

青棠于泪中点头,才想起让郎中来看看,忙抹干泪出去找周林,让他请郎中。

郎中姓秦,是庆王钦点的随行医官。

秦郎中搭过脉,依旧眉头紧锁,对青棠道:“请姑娘借一步说话。”

楚珩知道要说自己的伤势,命令郎中:“有话就在此处讲,如实道来,不可隐瞒。”

秦郎中思量片刻,道:“世子身子失血过多,却于性命无碍,只是体内尚有余毒,需慢慢调养。”

没提手臂的情况,青棠焦急追问:“手臂何时能恢复?”

秦郎中道:“若是寻常伤势,月余即可痊愈,现下里毒侵肌体,需先除毒而后疗伤。”

说了和没说一样,这个道理谁不懂?

青棠催促他开解毒的药方,不料秦郎中道:“古人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在下精于兵刃所致的外伤,世子所中之毒,非寻常金疮方药可医,若能早日赶回京城,寻精于解毒郎中郎中施治,或还有希望。”

众人一听,心凉了半截,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这他毒解不了,要他们另请高明吗?

周林早已失了耐心,拇指推刀柄亮出半截利刃,怒道:“你这郎中啰哩啰嗦,是不是不想给世子疗伤?”

他心里着急,认定郎中不是自己人,不会尽心尽力。

“不敢,不敢……”秦郎中弓着背向楚珩行礼求救,“实在是在下医术浅薄,但会尽力一试。”

“不得无礼。”楚珩声音低沉,眼神示意周林退下。

此次出行,他料到会有打斗受伤之时,故请庆王调派擅长外伤的秦郎中同行,实未料到会这样严重。

周林收起刀,不情愿地向郎中行礼赔罪。

“有劳先生。”楚珩对秦郎中说完又转向青棠,“青棠,带先生去开方子。”

青棠抹掉眼泪,与秦郎中同去。

支开二人后,周林担忧道:“世子,是否即刻启程归京?”

楚珩左手捏捏右臂,没有一点感觉,思考片刻后问道:“刺客情况如何?”

周林回禀:“车驾遇刺、庆王重伤的消息已传往京城,当晚的刺客已全部解决,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善罢甘休。仪仗中的人,除了秦郎中,其余并不知世子假扮庆王的事。”

“好,此事暂时保密,一切照旧。”

楚珩沉吟一瞬,吩咐周林安排归京事宜,改走水路。

周林少不得再去安排船只,他早已做好启程的准备,若非世子伤势严重不能挪动,此刻已在归途。

落日沉山,药气再次在屋内弥漫,青棠想着开药方时郎中的话,眼泪又控制不住。

秦郎中说:“刚才恐世子担忧我没有深说,不瞒姑娘,世子的伤非同一般,暗器伤及筋脉,加之毒药侵蚀,这手臂……”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胳膊治不好了。

一想到楚珩要落下终身残疾,青棠就想哭,又怕他知道,赶紧擦掉泪珠,谁想竟是越擦越多,竟是悲戚难抑。

药好后,她盛了一碗端给楚珩,因担心被看出来,偏过头去不敢露正脸。

但一双眼像泡过水的桃,哪里能逃过楚珩的眼,歪头去看她,“我已经没事了,别担心,不要哭了。”

安慰的话让青棠心酸,他是不知实情的,若知道了该有多伤心,他还年轻,以后要怎么办?

悲不自胜,鼻尖一酸,捂着脸小声抽噎起来。

楚珩不知缘由愈发着急,往她跟前挪挪,“怎么又哭?谁欺负你了?跟我说?”

青棠摇摇头,平复情绪后说道:“没有,就是担心你的伤,医官说……”

她欲言又止,在楚珩再三逼问下,终是说出郎中的话。

事实太残酷,搁在心中像铁蒺藜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刺着她的心,她快承受不住了。

楚珩听完倒是从容,他是见惯生死的,于性命而言,一条胳膊不算什么。

只是青棠的落泪更让他担忧,微微抬起左手,又克制地放下,手掌紧握成拳。

她是真的在乎他。

暖意缓缓从心底淌遍全身,伤口的疼都减轻了几分,语气中带上轻松,“你知不知道,郎中的话只能信五分?他们看病时会故意把病症说严重些,若是医好了,是他们医术精湛,若是医不好,就是病情险恶,天命难违。”

“我不是小孩子,你别骗我。”青棠并不相信他的话,“王伯瞧病就不会这样,病情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绝不骗人。”

楚珩不解:“王伯?哪个王伯?”

青棠道:“就是之前在荷花塘给你看伤的王伯,他是走乡药郎。”

“走乡药郎与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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