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禄穿着简单的长衫服饰应邀前来。他的气质不似武将却又少了文臣的书卷气,不粗莽又不温吞,圆滑得很,随时随意就能变换一副更合适的相貌。
他面上不显,心下其实没个准。
他对陆娇舟的忌惮不是没有根由的,出于过去跟她打过的交道,钱禄对她这个人总提着十二分的警惕。
钱禄的身边带了几个随从,他们分别站在钱禄的两侧和身后,将钱禄目光无法看至的地方包裹的严严实实。
“钱统领。”陆娇舟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她的话就在他身后近近地响起。她在笑,在心里笑钱禄还真是怕死,应一个大家都知晓的约还带这么些人,像是生怕她会动手似的。
钱禄被她突然的声音惊得肩膀都绷直了,缓了口气才转过头,发现自己身后的随从不知何时被陆娇舟打发到了两侧。
他们纷纷低着头,不敢抬眼。
钱禄暗恼地在心里骂了句,嗓音却是平和:“陆将军,你走路怎么变得这么悄无声息的了?”
陆娇舟眼睛往上勾了勾,露出一个笑来:“单纯想要看看钱统领是不是无时无刻都在想坏主意。”
钱禄眼角一跳:“陆将军,言重了吧。若说坏主意,想来下官是比不过陆将军的。”
陆娇舟尾音懒洋洋地拉长,假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这话如何说?本官做人做事一向循规蹈矩、兢兢业业,不曾有半分逾矩啊?”
钱禄被她的厚颜无耻惊得眼皮直跳,他实在是忍不住了:“陆将军,事情虽说已经过去了七年,但下官不妨再让您回忆一遍。
元康十三年,您任死刑台校尉,靠着司刑台的官职,当众将真正的‘陆十三’处以绞刑,罪名是‘伪冒朝廷命官’。”
陆娇舟脸上笑意不变,听着钱禄将过去与自己相关的旧事一件件剥开,唇边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钱禄不看她,继续道: “元康十四年,您自请去淮南守城。一年不到,一路升迁至经略使。这其中,有多少是您的本事,有多少是赵大人周旋经营,谁知道呢?”
陆娇舟略一颔首,点了下头,笑着将话扯开了揉碎了,反倒替他把话说的更全了:“是啊,怎么旁人就没有本官这样的本事。一介无名无姓的难民,靠着隐姓埋名、顶替他人名讳、攀附高官,一路到了经略使乃至现在的天策大将军。
本官的运气也好得出奇,简直是上天不长眼。当钱大人跟他人合谋,挖出本官并非‘陆十三’,将事情捅到先帝面前时,先帝驾崩了……哈,先帝驾崩了。
巧了,少帝偏偏岁数太小,年少继位,太后为积国运在和宁元年大赦天下,本官就这样逃过一劫。和宁二年,本官远在淮南的朗州,却靠一纸寄往少帝案上的奏折害得与你合谋的兵部侍郎李柏青李大人得了个‘谋逆’的帽子,又一次被处以了绞刑。”
“然后,本官站在了你面前,当了你直属上司。”
钱禄带的随从恨不得把自己是耳朵给戳聋,陆娇舟的话说得像是完全不要命。
他们都怕她再说出一些他们不能听的话,把他们几个无辜的人往地府里送。
钱禄话语被迫一顿,扭着的头没有转过去,身体定在原地没有转身,只用一双眼直直地盯着陆娇舟的脸。
他如今的眼神说不上怨毒满腔或是恨意滔天,连曾经坑害过她的惧怕都淡薄。他只是看着她,像是看着她虚张声势。
但陆娇舟从来不虚张声势。
她不在乎她的出身便是不在乎她的出身,哪怕她出身草莽,哪怕她没进过一天正经学堂。
可她的手还在。她想舞刀弄枪便能练得掌心指腹生茧流血,她想识文断字便能点灯熬油去学习背诵。她自知她不逊色于任何人,又怎会因钱禄提及旧事而自乱阵脚。
虚张声势的是钱禄。
“陆将军,你行至今日,岂是‘运势’二字可以概括的。”钱禄声线淡淡,“若你今日是要来公报私仇,下官无话可说。旧日之事,是下官棋差一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便是。”
陆娇舟眉梢挑了下,话语里带上了几分轻巧的亲昵,这过于亲近的咬字听得钱禄脸上的淡定都险些崩塌。
“育洪说得这是什么话?本官只是来与你就事论事,先前的事情本官早就不在意了。既是同朝为官,本官又怎么会对你痛下杀手?若是李大人……哦,不可,他犯了谋逆之罪,不可如此称呼。”
她眉眼弯弯:“若是李柏青的事让育洪对本官生了嫌隙,这可实在是太冤枉本官了。若无实证,陛下如何会震怒,如何能对朝廷命官处以绞刑,亲眷流三千里?陛下英明神武,又不是仅凭一面之词就断人命案子的昏君……不是吗?”
这话诛心。
钱禄现在就算咬碎了牙也只能往下咽。他咽下这口气,嘴角扯起一抹笑:“陛下判定的案子,自然是公允的。陆将军,下官如何能因为一个罪臣对您有任何嫌隙,实在是冤枉下官了。”
“是吗?”
陆娇舟走近几步,从他的身后行至他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最好不过了。不过育洪,因为本官和赵大人有师生之情就让人封锁不羡仙,不让他进行勘察,这是出于公允,还是出于私心?”
钱禄扭过的头顺势转直,对上她的目光:
“当然是出于公允。诚如下官当时所说,陆将军初来就遇上火灾,禁军行事略为松懈,对突发灾祸的应对稍显手忙脚乱。
此事在先前从未发生,就算偶有火情也及时处理了,怎么轮到陆将军就处理得这般……”
他故意不说了,话头一转:“据下官所知,陛下为新建天策府一事关注颇多。禁军的人数就在那儿,那边调遣过去这边就少了,究其根源,错不在陛下,不在尽忠职守、听从调遣的禁军众人。可火灾已至,总该有人担这个错处,那这个人能是谁呢?”
陆娇舟的指尖不动声色摩挲着自己指节上的厚茧:“育洪是下定决心,要将这件事扣在本官身上了?但你似乎不知道,陛下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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