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静轩的所有侍从一早便被特意叮嘱过,今日水榭中的那位女客乃是贵人中的贵人。听说贵人府上特意交代了,要尝一尝他们这儿的太谷饼,厨里的大师傅亲自做了一份,细之又细,半点不敢让帮厨搭手。好不容易端上来,怎么又不让上了?
侍婢紧张得脸色发白,唯恐自己出了什么纰漏,无所适从地看向李辰吟,直到见她点头,这才将东西端了下去。
凉亭里再次安静下来,只余斜风细雨的低吟。
时易的身形显见地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从容地解释:“太谷饼性热,殿下既有头痛症,还是不吃的好。”
“将军还懂这个。”
李辰吟嗓子发紧,耳边全是血液流动的声音,吵得她心烦意乱。千头万绪竞相涌出来,令她一条也想不清楚,只得掐着自己的指尖,用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远不如设想般镇定,只得站起来,仓皇地背过身,用力地闭上了眼。
什么性热?什么裴氏旧人?全是谎言。她此刻已十分确信,时易就是裴安之。
她竟用了这么长时间才认出裴安之。
“殿下?”青泠担忧地走上前,扶住她。
很快,时易也起身,却隔着一步的距离,只是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怎么了?”
时易的声音令李辰吟感到新的痛苦——这样低沉的、陌生的声音,像是嗓子里也含了一捧边境的黄沙。
这种痛苦让李辰吟愤愤地回身面对他,想质问一下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隐瞒着自己的身份。又想问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是怎样活下来的,又是怎样变成时易来到京城的。
可当她看到时易,当她情不自禁地去一点点观察时易的脸,这样的冲动便被浇灭。
如此不相干的两张面容怎么会是同一个人的脸?裴安之皮肤白,脸颊饱满,仍谁看了他都只以为他是个明朗的富贵公子,不会想到他有些恶劣的本性。
可是时易的脸线条硬朗,浓眉飞起,让他严肃冷峻,等闲人不敢近身。
除了那双眼睛……
唯有那对浓黑的眼睛,依稀还可以望见些熟悉的影子。她终于明白那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究竟起于何处,那些警惕、提防、敌意……
滚烫得几乎快要沸腾的血液终于在这瞬间冷却下来。李辰吟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年是自己将面前的人一箭贯胸,不得不心灰意冷地跳崖。
波涛汹涌全都归于平静,她清醒得接近木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时易隐瞒身份,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和她演一场死而复生或是久别重逢的戏码的。
他恨她。他是回来复仇的。
“你究竟怎么了?”时易皱起眉,神情凝重,上前一步。
李辰吟下意识地后退,同他保持了距离。她脸上的血色已几乎褪尽,真像什么病入膏肓的人,只能撑着疲乏的躯壳解释:“又有些头疼。”
“很严重吗?”
“一点点而已。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李辰吟抬手按住额角,掩饰着自己的失态,“今日恐怕不能多陪了。”
“身体为重。”时易说。
他倒是难得的好说话。李辰吟勉强弯了弯唇角,心知再如此下去必露马脚,便借着青泠的搀扶,想要离开。
“留步。”时易拦住她,将那张李闵给出来的银票拿出来,虽仍然面无表情,语气中却带着一种刻意轻松的调笑,“恭喜殿下,得偿所愿了。”
他察觉到今日李辰吟莫名的紧张,本以为这会让她多少放宽心一点。却没料到,李辰吟并没有接过来,只是垂着眼,半晌后,却是青泠伸出了手,向时易道谢。
五千两银票只是薄薄的一张纸,放在手上轻飘飘的。
时易脸色难看,紧抿着嘴唇。
他发觉了李辰吟的欲言又止,于是很有耐心的等待,却只见李辰吟若有若无地叹息一声,而后沿着廊桥一步步离开了。
侍从都去送她,湖中岸上再无一人。时易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名动京城的好茶此时已经冷透,入口发干发涩。
他盯着一口未动的点心出神。那个小药瓶并没有被李辰吟带走,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碗碟旁边。
李辰吟怎么了?病得很重?还是又发现了什么?难道就凭一碟太谷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
时易嗤笑一声,觉得荒谬。莫说太谷饼本就是雅静轩的拿手好菜,有贵客临门,掌柜将其安排上桌也实属正常。何况多年过去,李辰吟又凭什么认为他会记得她的一切,又凭什么认为他会为她阻拦?
雨势渐疾,噼里啪啦落下来。时易心中烦躁,随手将那瓶药扔进了湖中。
公主府不缺名医良药,他多此一举,遭遇冷待也是自作自受吧。
……
夜深人静,长公主府却烛火通明。幽篁里前人来人往,好一会儿才归于寂静。
李辰吟躺在床上,高热使她唇色寡淡,脸颊却烧得通红。
“殿下怎么又去见了时易?”陆行简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用冷水打湿,拧干,替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可是淋了雨?”
李辰吟偏头避开:“你去歇息吧。这里用不上你。”
陆行简动作一顿,没有回话。还是青泠走上前来,将帕子接过,又将人劝走了。
屋里只剩下主仆二人,青泠牵过李辰吟的手,替她擦拭滚烫的手心,什么也没问。
倒是李辰吟,空茫的双眼瞪着床幔,忽然道:“时易就是裴安之。”
“什么!”青泠惊讶地看向她,却见她痛苦地蹙起眉,好像已在裴安之这三个字中受过千万遍的凌迟。
青泠回想起李辰吟这两日的状态,霎时明白过来,劝道:“小侯爷能够死里逃生,这是好事,殿下该高兴才是。”
“是啊。当然是好事。”李辰吟说着,一行清泪却自眼角滑落,很快消失不见。
她想起了与裴安之在一起的种种,想起那时在郴州,先帝起兵,带着昭明太子一起离开。王府乱成一团,人人自危,李辰吟连基本的温饱都成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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