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小区是开放式,没有护栏围墙,熙熙攘攘,跟附近的小商铺、集市融为一体,生活气息格外浓郁。就在李嘉兰刚摘下耳机,脑子里还一团乱,耳朵正灵敏的时候,一个细细的声音钻进耳朵。
像是小动物的呜咽,声音很小很弱,就从不远处的花坛传过来。
鬼使神差地循着声音找过去,低下腰,就见花坛角落的灌木底下,缩着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脏兮兮的白毛打了绺,耳朵耷拉,但两只黑眼睛在暮色里格外的亮。
是一只小狗。
白色长毛小狗,看着像是土狗和比熊之类小型犬的串儿,大概几个月大的样子,可怜兮兮的。
李嘉兰不敢贸然靠近,保持着这个弯腰观察的姿势没动,呼吸都屏住了。几秒对视后,小狗反倒摇摇晃晃地站起,慢慢走过来。小小的一只站在花坛边缘,也就够到她小腿中间的位置。
低头看一眼,小狗就哼唧一声,甩甩毛,轻轻蹭了蹭她的裤腿。
李嘉兰心头一软,试探着,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狗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把整个脑袋拱进她掌心里。
李嘉兰忍俊不禁,蹲下来爱怜地看着瘦巴巴的小白狗。
她从小就喜欢小猫小狗。上下学的路上,每次在看到店铺养的狗她都会停下来看很久,逗一逗。但她妈不让养,嫌脏嫌麻烦,家里小也养不下。后来跟梁席安在一起,他有严重洁癖,连她吃火锅回来都要洗三遍澡才能上床,更不可能养宠物。
此时此刻,她看着小狗依赖地拱在她掌心不肯走的样子,心脏好似软化成了一团水,忍不住把毛绒的脑袋耳朵揉了又揉,爱不释手,最后,心一横把它抱了起来。
“姐姐带你回家好不好?”
小狗像是就等着这一句,讨好地舔她手指,水汪汪的圆眼睛无比信赖地看着她。
她把小狗带回家,洗澡,吹毛。小狗害怕,但也配合。从浴室出来,立刻就撒起欢来,一点不怕生,沙发底下钻进钻出,绕着茶几跑酷。
它到处嗅闻探索,把地上杂物撞得乱七八糟,又把玄关的鞋子拱歪,咬着一只拖到客厅来。李嘉兰无奈地跟在后面收拾,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整理好,又闻到一股异样的味道。
回头一看,小狗在墙角尿了一小滩。得亏是小女孩,没把黄色的尿渍给她呲到墙上去。
刚擦完,小狗又到阳台门口拉了一泡。她头疼地蹲下来收拾,小狗还过来舔她的手,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搞了什么破坏,舔完就跑,跑到卧室门口探头探脑,等着她去陪着玩儿。
李嘉兰没办法了,只好移过来一堵柜子,堵住阳台的通道,把小狗围起来关禁闭。小狗在封锁的阳台转了几圈,确认自己逃不出去了,趴下来委屈地哼唧。
她蹲在外面,隔着柜子摸了摸它的脑袋,声音轻柔地哄:“对不起啊。今天太晚了,姐姐要休息了,明天还要去医院,没空陪你。你先在这儿待着,我明天回来就放你出来,带你出去做检查,打疫苗。”
早上出门前,她给小狗放好水和吃的东西,就马不停蹄地去医院了。蒋秀英视线上下扫描,敏锐地问:“你今天脸色不好,昨晚没睡好?”
“……嗯。楼上有人装修。”
“是吗。”蒋秀英也没多问。吃完她带来的早餐,叹了口气,突然开口,“到了这个年纪,不服老不行了,一场病能住院这么久,还得天天靠着你一个小丫头照顾。”
李嘉兰看着母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母女俩师出同门,都不会说那些漂亮好听的话,就这么不尴不尬地陪伴着彼此。
直到下午,梁席安毫无征兆地找过来,手里还抱着一束特惹眼的花。
橙红色的花瓣翻卷着,边缘带着一圈波浪似的褶皱,好似被风吹了一半的火焰,外面一层墨绿色的包装纸,对比格外扎眼。
“你怎么来了?”李嘉兰忙从椅子上起来。
“来找你。”梁席安说完停顿几秒,像是想起什么,视线转向病床上的蒋秀英,补充,“……顺便探望阿姨。”但显然并没有什么诚意。
李嘉兰并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熨贴的话,也清楚自家母亲更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免得冲突,对着那束花随口转移话题:“这是……百合花吗?”
“嗯。”这问题问到心坎上了,梁席安唇角微勾,眼角眉梢透着得意,“是嘉兰。”
“……嘉兰?”
“这种花叫嘉兰百合。”梁席安说,“很漂亮,但有毒。”他神色坦然,好像只是在介绍一种普通的植物,不藏任何别的意思。
李嘉兰沉默片刻,过去几步拽住他袖子,压低声音问:“你干嘛带这种花来医院?”
“送你。”梁席安不假思索,配合地也把声音压低,但还是那样理所当然,“追你。”
李嘉兰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母亲。蒋秀英不知何时坐起来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不好意思啊妈。”李嘉兰丢下一句,拽住梁席安的小臂就往外走。到了走廊拐角,她才松开手,“梁席安,这是医院。我妈还病着,你这是干什么?”
“让你妈看到我在追你。”
“你……”她噎了一下,“梁席安,你别闹了行不行。我妈刚做完手术,你别让她操心这些了。”
“我就是让她看看,又不用她管什么,哪儿操心了?”
两个人就这么杵在走廊拐角相对而立,一个皱着眉瞪,一个神色坦然。偶尔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往他们这边瞄。
李嘉兰耳热得快要受不住,突然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请问你是蒋秀英的家属吗?我们这边要调整一下病房,换到楼上的VIP单人间。”
李嘉兰一愣:“换病房?我没有申请过。”
“是梁先生安排的。”医生看一眼旁边的梁席安,“手续已经办好了。”
李嘉兰也转头看他,梁席安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种坦荡的样子:“嗯,单人病房安静,你晚上陪护还有张床。”
她有些意外,但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妈住普通病房就行……”
梁席安却又露出不容分说的强硬:“已经安排好了,你让阿姨搬就行。”
李嘉兰迟疑不决的时候,梁席安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想到什么,忽然又道:“你妈一直觉得我是个小白脸。”
李嘉兰一怔,耳根倏地发烫。她不知道母亲跟梁席安都说了些什么,想来不会是什么好话,搞不好是一向高高在上梁席安,从未体验过的劈头盖脸的数落。
她抿了抿唇,低声说:“因为你不让我告诉别人我们的关系。我妈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你是个摄影师。在她看来,这种搞艺术的自由职业,跟不务正业没两样……”
“所以,搬吧。”梁席安干脆地拍了板。他倒也不至于翻旧账,只是想要说服李嘉兰搬病房。
……说不过他。
VIP单人病房在空旷安静的十二楼,一层楼的医务人员比病人还多。他们这件病房朝南,落地窗宽敞明亮,采光、通风都无可挑剔,空气清新,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跟高级酒店的套房相差无几。
李嘉兰把母亲的日用品转移过来,一样一样摆好。那束嘉兰百合她还是收下了,插在窗台的花瓶里。橙红色的花瓣翻卷着,沐浴在夕阳里,得像一簇不灭的耀眼的火。
蒋秀英靠在柔软的病床上,看着女儿忙前忙后,又看了看站在窗边,目光一直追随着女儿的男人。
她到底没说什么,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说有点累,躺下了。
李嘉兰给她掖好被角,才走到梁席安身边,低声又一次劝道:“你回去吧。”
“嗯。”他答应,但不动。
李嘉兰又用眼神询问。
梁席安垂眼看她,纤长眼睫下眸光深邃,刻意压低的声音格外磁性:“……不送送我吗?”
两人用气音说话,声音小得几不可闻,闭眼假寐的蒋秀英却忽然眉头一皱,不耐的声音传来:“嘉兰,你也回去吧。”
李嘉兰悻悻地闭上嘴。她本意是来照顾母亲,结果梁席安不请自来,反倒变成了打扰。但她还是不放心,试图劝说:“妈,我……”
蒋秀英翻身背对她,被子盖过耳朵:“你回去,我要睡了,晚上有什么事儿我自己叫人。”
纵然放心不下,却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出病房。终于能跟她独处了,梁席安的心情倒是很好,肩膀几乎挨着她的,两人怀着天差地别的心情,肩并肩往外走走。
“晚上吃什么?”梁席安自然地问。
他特意来医院探望还帮了忙,这回李嘉兰倒没想着敷衍,但想到留守在家一整天的小狗,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开口还是那句:“我回家吃就行。”
梁席安从善如流:“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李嘉兰沉默一瞬:“那我还得多做一份。”
“我不吃你的,我可以叫外卖,或者不吃也行……”梁席安早有准备,话说得滴水不漏,“我特意来医院看你妈,忙前忙后,去你家坐坐都不行吗?”
李嘉兰无奈,领着人回家,但门一推开,留守了一天的小狗比她想象中的还能折腾,她心脏一紧,身后果然传来熟悉的厌烦语气:“家里什么味儿。”
李嘉兰脸颊微微发热,抿抿唇硬着头皮道:“我……我捡了只狗。”
梁席安眉头立刻拧起:“什么?”
“昨天路上捡的。很小一只,估计才几个月大。我本来想放宠物医院寄养的,但太晚了,我想着应该也不会很麻烦,就先带回家了……”
梁席安讶然:“你打算养狗?”
明明已经分手,李嘉兰莫名还是心虚:“不一定……”她眼神闪躲,“如果能找到不错的领养,就送出去。”
梁席安盯着她看了半晌,到底没说什么。
“正好今天时间还早,”李嘉兰看一眼时间,“我带它去附近的宠物医院做检查。你随便坐吧。”
“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李嘉兰说罢就自己往阳台上去了。
但随后身后又传来梁席安的一声:“狗呢。”
李嘉兰也有点蒙,出租屋的阳台估计就两个平方大,两步能走到头,却愣是没瞧见那团毛茸茸的影子。
两人短暂安静的瞬间,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人定神,视线投向潮湿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波轮洗衣机。洗衣机和墙壁的夹缝里,一只湿漉漉的黑色小鼻子从缝隙挤出来,然后是一双圆溜溜、黑漆漆的豆豆眼。
也不知是看见了把自己关在阳台的“罪魁祸首”,还是看见了陌生人,小狗刚探出头,下一秒就又缩了回去。
李嘉兰尴尬地忙把挡路的柜子挪开,绕到洗衣机那边,蹲下身伸出手:“姐姐回来了,出来吧。”
但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连窸窸窣窣的响声都没有了。
“梁席安……”李嘉兰回过头,“它可能怕你。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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