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相熟之后,江晚时常会与太平一处讨论夫子今日授课的内容,交流彼此对先贤某一个观点或是决策的看法。

江晚的思想总是能无意识的触动到太平,因为她的观点实在不像是黄口小儿能讲出的,倒像是一个历经多朝更迭,在历史洪流中屹立不倒的史学家才该用的客观与全面。

太平有时会开玩笑说只可惜江晚身在掖庭,若是个官家女子定然名动华京。

……

江晚去弘文馆旁听这件事,郑氏一直都是知道的,她开始意识到或许是自己的才学已经不够教江晚了。孩子好学有上进心,弘文馆的夫子也未赶她,不打扰各位皇子公主学习便也没有过多管教,只是日日耳提面命万不可冲撞了小主子们。

每日郑氏算着弘文馆散学的时间,早早便在掖庭院门等着,轻轻攥着自己的衣角,惦着脚尖朝远处眺望着,晚秋的风带着凉意,从她的领口钻进去,刺激着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她只将领口稍稍拢一下,继续盯着那个方向翘首以盼,落日的余晖染过宫墙,爬上她的衣摆,让她那洗得发白的衣裙拥有了一层极为好看的橘红。直至回廊处那个小小的身影—江晚出现,她才快步回屋去热已经凉透的饭菜。

江晚每日回来吃饭的时候,空荡的屋内都会多许些生气。

“母亲,今日夫子讲《论语》,说到‘君子不器’。我想,器者有形,而道无形,若执着于器,便终身囿于一隅了。”

渐渐的郑氏发现江晚的才学已经不是颖悟过人这么简单了,她但凡开口,言辞雅驯,信口便是锦绣文辞。

那夜月色极淡,窗纸上映着几枝枯枝的影子,风一过便簌簌地晃。

江晚睡得早,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里,呼吸匀净,一只手还露在被沿外,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握笔握久了的习惯。郑氏替她掖好被角,便轻轻起身坐会了桌前。

案上摊着江晚白日练字的帖子,墨迹已干,纸面平整。郑氏本只是想替她收好,顺手将帖子拢起来,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最后一张。

那张纸上的字迹比前几张小了一圈,显然是写到最后纸面将尽,江晚便刻意收了笔锋。写的是《出师表》的节选,临到末尾,纸空了一行,底下却多了几行小字——是江晚随手写下的批注,论的是三国时火烧赤壁一战。

郑氏起初没在意,只当是孩子读书多了信笔涂鸦。可她目光落在那些字上时,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赤壁之胜,非关东风,非关火攻。曹操败,败于舟连而心散,败于北人涉水而骄矜未除。周郎借的哪里是东风,借的是曹公的自满。"

郑氏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喉咙渐渐发紧。

这哪里是八岁孩童能说的话?这分明是站在沙场之外、庙堂之上,冷眼看着那一把火烧过去的人才能写出来的话。不谈天命,不谈奇谋,只谈人心,只谈大势。字句间没有半分孩童的稚气,反倒像是一把薄而锋利的刀,轻轻一划,就把那场千古名战的里子翻了出来。

郑氏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自己的阿翁上官仪。阿翁生前官至宰相,文采风流冠绝一时,可论及军政大事,阿翁终究是个文人——看得到字句间的机锋,却看不透人心里的沟壑。阿翁评史,多是引经据典,从礼法、从道义去论,何曾有过这样直取要害的眼光?

江晚的祖父,那个曾经站在朝堂最顶端的人,穷其一生也未曾有过这样的通透。

而江晚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郑氏猛地将帖子翻过去,像是怕那上面的字会烫到眼睛。但江晚在结尾留下的那句批注去挥之不去。她攥着纸的边缘,指节泛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为江晚的聪慧感到的那点欣慰和骄傲,此刻全化作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孩子……这孩子看的不是书,是人心。

在皇宫掖庭,在天子的眼皮底下,一个女童,日日出入弘文馆,耳濡目染的都是皇子们议论朝局的话语。她听进去了,她听懂了,她甚至已经开始自己下判断了。

郑氏闭上眼,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人的影子——皇后武氏。

后宫女子论及朝政,那是独属于皇后的特权。武皇后垂帘听政,满朝文武无人敢置喙,那是天子的恩典,是天命所归。可江晚算什么?一个罪臣之女,一个连命都是捡来的掖庭奴。她若被人听到议论赤壁之战时那般口吻,若被人察觉她看史书不是看故事而是看权谋——

"牝鸡司晨",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郑氏的心口。

她见过太多人了。那些曾经显赫的家族,那些曾经聪慧的女子,不过是因为多说了一句话,多看了一眼不该看的东西,便被扣上"干政"的帽子,连带着整个家族都万劫不复。

郑氏猛地睁开眼,将那张帖子折好,塞进了案底最深处的一摞旧书底下。她动作很快,像是在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但又想是觉得还不够妥帖,她拿起案上的火折子快步走到四下无人的角落,轻轻一吹便亮起了明亮的烛光。

烛光映在她冰冷的脸上,照得她手中的书稿更加刺眼,她闭上眼睛一咬牙将那几张书稿全都点燃了,炙热的火舌缠上那几张薄如蝉翼的宣纸,很快就吞噬殆尽化作了墙角便随着寒风四散,起落不定的灰烬。

郑氏看着地上那团灰白的残余,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她重新走进屋内,走到江晚的床前。

江晚睡得正熟,眉头舒展,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那张小小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宁,全然不知自己的母亲方才正坐在案前,浑身发冷。

郑氏伸出手,想摇醒她,想厉声告诉她从此不许再碰史书,不许再议论军政,不许再……

可她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

她慢慢收回手,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再让她去弘文馆了。

不能再让她接触任何与朝政相关的东西。哪怕埋没她的才能,哪怕她将来怨她,哪怕她郑氏要背负起"耽误了女儿一生"的骂名——她也认了。

她只要江晚活着。

第二日江晚做完掖庭分派的杂务后便准备去弘文馆,临出门便被郑氏给叫住了

“你要去哪?还是去弘文馆吗?那是皇室子弟读书的地方,是我们这种奴婢可以去的吗?以前你小,各位贵人都不与你计较,但现在不同了,你当知其中利害,日后都不准去了。”

江晚刚迈出门的半只脚被定在原地,她固执又不甘的叫了郑氏一声

“阿娘。”

身子轻轻偎过去,嗓音拖得软软长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稚态的央求。

她知郑氏最心疼她,以往她想要干嘛撒撒娇郑氏便心软了。这一招江晚屡试不爽,只是这次不一样,郑氏不再松口。

“你若实在想学,我可找宫中有才学的下人教你。只是弘文馆你若再去,便不要再叫我娘。“

郑氏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江晚回答,又像是在心里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嚼了千遍。

她重新捞起盆中江晚常穿的袄子,继续揉搓着上面沾上的糖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了才缓缓开口道

“莫要哪日冲撞了主子再连累了我,我已经被你们上官家连累的够惨了。”

江晚有些震惊,郑氏历来都宠爱她,即使是她摔坏了唯一没有豁口的那只杯子,郑氏也从未苛责,而是第一时间看她有没有伤到。从前那个慈母今日是怎么了,怎么会对她说出像“连累我”这种伤人的话。

这几年郑氏将江晚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慢慢拉扯大,日复一日的爱护与庇佑下江晚已经真的将郑氏看作了自己的母亲。

因此当听到“连累我”这几个字的时候,江晚先是一愣,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一个母亲怎么会对自己的孩子说这样的话,事实是—

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她怎么会听错。

紧接着便是心口骤然一紧,仿佛有钝刀缓缓碾割,万般悲恸闷在胸中,难以倾吐。

江晚此刻的眼中已有泪珠在打转了,她微微抬起头

“行,是我托累了你,若是没有我,没有上官家,您现在还在作您的贵夫人,也不必日日在这浆洗这些粗步麻衣,是我们对不住您,我是讨债的恶鬼行了吗?”

江晚说完最后那句话,没有再看郑氏一眼。

她猛地转身,裙角带翻了门边搁着的木凳,脚步又急又重地跨进里屋。"砰——"一声闷响,本就歪斜的破木门被她甩得几乎从门框上震落下来,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吱嘎,像是要散架。

院中安静下来。

只剩郑氏还蹲在水井旁。

一盆衣服,其实不多,不过两件换洗的袄子、一条裤子。可她从午后就开始洗,洗到天色全黑,翻过来,复过去,领口搓了又搓,袖口搓了又搓。皂角的泡沫早就散尽了,水变成了浑浊的灰,她还在搓。

那件袄子本就破烂,袖口处早磨出了洞,她一遍遍搓着,线头终于崩开了,里面的旧棉花翻了出来,白花花地散在灰黑的水面上,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

郑氏的手泡在刺骨的水里,指节通红,指尖发白发皱,像冬天的树枝。她忽然停了手,攥住那团湿透的棉花,眼泪一颗一颗砸进水盆里,砸在袄子上,砸在那些翻出来的旧棉花上。

她不知道自己今日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她不该用那样的语气,不该把话说得那样绝,那样冷。她本该好好跟江晚讲,本该哄她,本该像从前那样,哪怕自己心里怕得要死,也要在女儿面前装出一副安稳的样子。

可她没有。

她说了重话。她把心里的恐惧,化作了钉在江晚身上的钉子。将一个八岁的孩子生生的定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

郑氏将脸埋进湿漉漉的手掌里,肩膀无声地抖着。她何曾怪过江晚拖累她?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在掖庭讨生活,白日里替宫人浆洗衣物,夜里缝补到油尽灯枯,日子过得连喘气都觉着费劲。可江晚是她的光——是她每天睁开眼还能撑下去的唯一理由。

她怕。她怕极了。

她怕这唯一的光也灭了。她怕江晚像她祖父那样,像这宫里无数个聪明人那样,因为太亮了,就被人吹灭了。她不说重话,江晚不会听。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跟她好好讲道理,她会笑着应下,转身照样翻墙跑去弘文馆。你打她,她咬着牙不哭,第二天照去不误。

所以她必须狠。狠到让江晚怕,狠到让江晚不敢再提。

可她没有料到,自己上下嘴唇一碰就说出的那些话,会像石头一样沉进江晚的心里。那孩子从小到大,被她哄过、疼过、夸过,可从未被她这样冷硬地推开过。江晚会记多久?会不会记一辈子?会不会在往后的许多年里,每当想起母亲,想起的不再是灯下缝衣的背影,而是今日这冰冷的三个字——"连累我"?

郑氏猛地从水盆里抽出手,水花溅了一地。她想站起来,腿却蹲麻了,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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