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宏缓缓将视线挪到后门口的慕南音脸上，神色空白了片刻，而后皱眉，像是被人扰了清梦的烦躁模样，亦像是看到了厌恶之人。
他悠悠地把头转回去，末了，又转过来，对着慕南音打了声招呼：“慕先生晨安。”
已经被连续问候了两声早安此刻却心绪不佳的慕南音：“……”
李景宏打完招呼，视线便长在了陈叙之身上。
陈叙之一进门就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下，搓了搓手，点燃桌前的蜡烛，手放在火苗上烘了一会，其间还不忘拿着一卷书阅读。
冬天的天亮得晚，太阳升得也迟，天光虽有，但坐在屋内看书还是显得昏暗。烛光虽幽微，但却能将陈叙之身前书本上的字都给照得清清楚楚，暖黄的光亮也给这冰冷的清晨添了几分暖意。
烛光轻轻摇曳，周遭皆昏暗，唯有陈叙之细密的睫毛格外突出，他的侧脸被包裹在光亮中，柔和而又坚定。
李景宏看着这块发光的角落，欲言又止，时不时又瞟了眼身后立着的慕南音，最终悻悻回身，看着像是不再有要与陈叙之说话的念头。
慕南音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以她对李景宏留下的刻板印象，肯定不会说什么好话。
防患于未然，慕南音决定就在讲室内坐下盯着他，反正现在没什么事，外头还冷，坐在里头既能看着李景宏不让他闹幺蛾子，还能暖和暖和，一举两得。
在李景宏皱着眉的烦躁目光中，慕南音走到讲台旁坐下，随手拿起一个台上的小物件开始盘弄。
她手上动作不停，眼睛也没歇着，看看陈叙之又看看李景宏。
陈叙之一直垂着脑袋看书，时不时拿起笔写写画画，完全是学生们上自习的模样，努力的，勤奋的，让人很安心。
反观一旁的李景宏，慕南音眉毛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哪有人起了个大早来到教室，是坐着发愣来了？
一般起早来教室的有两种人：一种是争分夺秒想要多学一点的，另一种是怕迟到先来教室趴在桌子上补觉的。
再不济，还有就是睡不着，单纯起来玩的。
李景宏不学不睡也不玩，就坐在这里发呆，真是反常。
不过碍不着别人，慕南音也就不再多管。
天边朝霞泛起，太阳终于露了头，淡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与竖在旁边的蜡烛交映。
陈叙之侧头看了眼天，有一瞬间，好似思绪放空，神色中不掺任何情绪。扇子般的睫羽轻轻扇动，他转回来，吹灭身前的蜡烛，继续埋头学习。
慕南音看在眼里，甚感欣慰。
学累了还知道看看窗外调节一下，歇够了继续学。
除了天赋异禀的奇才，最让人省心的莫过于这种孜孜不倦夙兴夜寐的学生。
如果忽略一旁虎视眈眈的李景宏的话。
陈叙之抬眼望窗外时，李景宏的目光看着陈叙之，待他吹灭蜡烛时，李景宏一声嗤笑，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动静太大，慕南音的视线也被引了过来。
只见李景宏一只手捂着嘴，掌心里闷着“咯咯”的笑声，另一只手拎起笔，松松散散地在纸上写字。
这是干嘛？在日记里写同学的坏话吗？
慕南音无奈地叹了口气。但碍于日记是学生的隐私，她便没说什么。
可架不住李景宏时不时就要咯咯笑两声，声音尖锐又刺挠，慕南音终于没忍住，状作不经意般问了句：“书院里有猴子吗？我怎么好像听到了猴子的叫声？”
或许正在兴头上的人对谁都能和颜悦色，李景宏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笑意，乐呵呵地回答慕南音的问题：“没有啊，慕先生你听错了吧？”
说罢，继续在纸上勾画他的巨作。
“是吗？”慕南音冷哼一声，幽幽地看着李景宏前后左右移动的笔尖。
院子里开始多了几声欢笑，几个学生背着光踏进讲室，见到李景宏在位置上坐着，面上俱是一惊，欢欢喜喜地冲上去围着他：“李兄你怎么回来了？”
李景宏抬起巴掌往他脑壳上拍了一下：“我不能回来？”
“不是不是，您是大哥您想回来就回来，我们都是高兴，太久没见着您了，心里想念得紧。”被拍的那位学生连忙为自己解释。
李景宏轻哼一声，丢给他一个“这还差不多”的眼神，将视线转向角落里的陈叙之。
正执笔在书上写写画画的陈叙之好似有所感应，抬头与他的目光对上。
“看什么看？”李景宏没好气道。
陈叙之嘴唇嗫嚅，暗暗咬着牙，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几人交谈时间虽不久，但动静却不小，尤其是在没几个人的空旷讲室，慕南音想不注意都难。
刚才那几个学生进来围在一起把李景宏人给挡上了，两人的视线就这样被人墙给隔绝开。可没想到就这一会的功夫，李景宏就又开始找茬。
慕南音轻咳一声，拿出学生们都畏惧的教师模样，双眸不带感情，冷声念道：“李景宏。”
围作一堆的人墙立马散开，让出一条空隙，使得慕南音与李景宏的视线直直相对。
或许是周围人多起来，有安全感了，李景宏丝毫不怵，笑着先行反问慕南音：“慕先生不会是觉得我们吵吧？”
慕南音额头青筋突突地跳。
你居然还知道。
“可是这讲室不止您一个人能用啊，我们也是书院的学子，在讲室里与好友讲讲话，有何过错？”李景宏说得极其无辜，还轻笑两声，“慕先生总不能要独占吧？”
他带着好似寻求认同的目光，视线一一扫过周围这圈人的脸。
其余几人既不敢直视慕南音的眼睛，也不敢说李景宏的不是，只好敛唇笑笑，以微不可察的幅度点点头。
慕南音撇了撇嘴：“入座即静，入室即学听过没？”
众人面色一凝，皆摇摇头。
没听过就对了，这是她上辈子所在高中的标语，拿来借用一下。
虽然她觉得这个标语有些过于绝对，令人压抑，但用来压制这几个人刚好。
程度轻了，这些人不会当回事，程度重了，他们才勉勉强强能做到原先想要的效果。
“我们会小点声的。”有个学生弱弱道。
慕南音见他上道，又放缓语气中和一下刚才的话：“书院这么大，哪一处玩起来不比讲室快乐，何苦对着令人发愁的书卷谈天说地？当心上天听到了，觉得你课业还不够重，每日给你布置十倍百倍的课业。”
那学生明显被吓到，不敢再笑，打了个寒颤，打点器般连连点头。
李景宏脸色不虞，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给这人背上又来了一掌，压低声音道：“你是猪吗？课业多少不都是她一句话的事，跟上天有什么关系？”
这学生挠挠头，用气声说：“不知道，万一呢？”
李景宏：“……”
“李兄，我们还是小点动静吧，就算上天不报复我们，但我怕慕先生啊。”
“你怕她？”李景宏嗤笑一声，用眼神将慕南音上下扫过，最终撇着嘴没再说话。
慕南音倒也不是想把讲室变成某些高中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只是想让讲室不至于太过喧闹，让人隔着大老远就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呐喊说笑声，置身其中之人听着也头疼。
如今目的达成，她欣欣然地换了个小东西继续盘。
几个人也只隔了十几天没见，也没经历什么跌宕起伏的事情，没多少话要讲，只又寒暄两句便要散开。
“等等。”李景宏一左一右抓住两个人的胳膊，让他们先别走。
他勾勾手，满脑疑惑的两人看着他脸色似邪又奸的笑容，低下头听他说话。
距离上课时间越来越近，讲室里的学生也愈来愈多，就算每个人声音再低，加起来也有些喧闹。
方才散开的几人在位置上端端正正坐了许久，想与人说话却又不敢张口，早就心痒难耐，现在说话的人多了，慕南音看着却像是没有要管的意思，几人便再次放开，三三两两说笑着。只是仍对方才之事心有余悸，说笑时刻意压低了声音。
坐在台上的慕南音本人表示：还可以接受。
现在还没到吵翻天的程度，只要上课不闹成这样的动静，她暂且都可以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压抑人类天性，亦非她本心所愿。
“慕先生。”有位学生上前，面露讪色，“学生有几个问题不太明了，可否请慕先生解答一下。”
慕南音挑眉。
问问题？
这个业务自从她穿越过来就没再进行过，如今竟然有学生主动提问，她又惊又喜，让开身旁的位置给他：“来，你站近点方便听，要是觉得站着有些累，把椅子搬过来坐着也行。”
学生连连摆手：“不……不必了……我就几个小问题，很快就走。”
慕南音本来还觉欣慰，可当学生将问题一一抛出，慕南音的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在回答第四个问题时她忍不住开口：“我平日上课时讲的东西，你认真听了吗？”
“嗯？嗯，是。”学生支支吾吾地应声。
“那你问的怎么都是我在课上多次讲过的？”慕南音戳着书发问。
“嗯，对。”
意识到不对的慕南音终于抬起头，发现这小子连书都没看，眼睛一直望着角落方向。
慕南音顺着他的视线，发现另一位学生正在背后逐步靠近陈叙之。
待走近一些，那学生“啪”地一下，一巴掌拍在陈叙之后背。霎时间，周围传出如雷的哄笑声。
陈叙之手中的笔被连带着向旁侧一歪，墨汁洇透纸张，他在纸上写了小半天的成果毁于一旦。
他举目四望，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笑容，抑或是冰冷的打量视线。他抿了抿唇，看着被毁掉的纸张，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纸叠起来放在一旁，准备重写。
“那个谁？”慕南音坐在台上，指着刚才从后面偷袭陈叙之的人道，“你在干嘛呢？”
那位学生仍旧嬉皮笑脸：“我和陈兄玩呢。”
慕南音起身，想要走下去细细瞧，却在刚迈步时不小心被身旁站着的这位学生的衣摆给绊了一跤。
“先生当心些，莫要动怒。”那学生搀扶着她坐回位子上，柔声细语地安慰她。
慕南音顺着坐下来，但方才那块角落的举动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对着那个使坏的学生说：“你把方才陈叙之手中叠的东西拿过来。”
那人漫不经心地去拿陈叙之桌子旁边放着的纸，陈叙之下意识地想要按住，却听他“啧”了一声，便又缓缓将手挪开。
那学生将纸带到慕南音身前，十分潇洒地甩了甩头发，将东西递给慕南音。
慕南音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无语地接过。
纸上，陈叙之字迹隽秀清新，排版干净整洁，放在书法比赛里能拿奖的程度，上面记的还是课上时各位讲师教的知识点，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左边一大块地方画上了一条粗、长的墨迹，许多字被掩在墨汁之下，已看不清楚。
慕南音把纸摊在这位学生眼前：“数一下，多少个字看不清。”
那学生不知慕南音要做什么，听话地一一数了，顺便把其余那些笔触相连的字都给算进去。
“一共六十三个。”那学生露出灿然的笑。
慕南音眸底浮上冷意：“那你就把这张纸上的内容抄六十三遍。”
“啊？”那学生没想到慕南音让他数字竟是为了这个，早知如此，就少数一些了。
“你撞到人家，毁了人家的字，不得做出什么补偿一下吗？”
学生不情不愿道：“可是六十三个也太多了吧？”
“一个字一遍，有什么多的？”慕南音无情回复。
学生还想挣扎，试图让慕南音意识到这项惩罚的不可完成性：“这些字都看不见了，我也抄不了啊。”
慕南音冷冷扫了他一眼：“你在他背后的时候不是能看到吗？”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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