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窗开着。暮春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桃花的甜香。苏禾正坐在窗下,手里翻着那本还没批完的舆图。今日阳光好,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将竹青色的长衫照出一层暖光。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青牛岭的位置缓缓划过,嘴里念念有词,核对着数字。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亮。他放下舆图,正要起身行礼,手腕却被一把按住了。

“别动。”少年天子板着脸,声音带着只有苏禾听得出来的疲惫,“朕今日在朝上说了近一个时辰的话。朕乏了,让朕靠一会。”

他把头埋进苏禾的颈窝,深吸一口。梅兰香淡淡萦绕,把太和殿里那些浊气——那些争执、那些沉默、那些算不清的账——一点一点洗去。

苏禾没有说话。他只是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御案上的更漏滴答滴答,窗外的桃花瓣被风吹落几片,飘进窗来,落在舆图上。

过了好一会,苏禾忽然轻笑了一声。气息拂在郑开远的耳侧,痒痒的。

“笑什么?”

“臣妾在想,”苏禾的声音低低的,含着一丝自嘲,“今日王尚书说女子祸国。臣妾虽是男子,但大约他最想骂的那个祸国妖妃正坐在乾清宫里。”

郑开远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苏禾。

宫里已有流言了。有人说木国国君是妖妃,蛊惑圣心,让陛下专宠乾清宫,连新人也懒得纳。有人说得更难听——一个男人,不能生养,让六宫虚设,不是妖妃是什么。

这些话从宫墙的缝隙里渗进来,梅雨的潮气总这样无孔不入。

“无事,朕做明君,妖妃便不妖了。”

他看着苏禾眼睛底下那一层极薄的涩意,手摸上他的脸。

“朕,”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认真,把他的手握过来拍了一下,“你在朕这里,你首先是苏禾,是朕的嘉木。”

苏禾怔了一下。然后那双含情的眼睛弯起来,点头,声音里含着笑:“那臣妾,便陪陛下做明君。”

以前苏禾在他面前自称“臣妾”,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皇贵妃嘛,本来就是臣妾。但方才那句“臣妾陪陛下”——他听的不舒坦。

他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掂。然后开口了。

“你是苏禾。”

苏禾眨了眨眼,显然没跟上他的思路。

“你是木国的国君。你把千里疆土和整个宗族的命运都托付给了朕。沧浪江上下游的航道,青牛岭的裂隙,梅家坞的老茶农——你比朕还熟。”郑开远一字一字地说,“你不需要自称臣妾。”

“以后,用‘我’便好。”

苏禾怔住。这话叫他疼也不是,甜也不是,只能愣在那里。他的睫毛颤了颤,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陛下可知,臣妾——”他顿了顿,那个“我”字在他舌尖上打了个转,落下的非常轻盈,“我为何总在陛下面前自称臣妾?”

郑开远摇了摇头。

苏禾微微偏过头。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一个不可思议的细节照得一清二楚——他的耳廓泛起了淡淡的霞色。那抹霞色从耳根蔓延到颈侧,在他素日清冷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因为这个自称,念起来千娇百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说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配合动作,对陛下颇有奇效。”

他顿了顿,抬眸。眼尾微红,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里,盛着狡黠、羞赧以及大片坦荡荡、不遮掩的亲昵。

“比如像这样:陛下。臣妾知错了。”

那道尾音轻轻上挑,像一尾锦鲤跃出水面,尾巴一甩,溅了郑开远一脸水花。

郑开远的耳廓轰地红了,他每次尾音都是这般上挑。

原来如此。

“朕不需要你千娇百媚。你怎么舒坦怎么来就好。”

苏禾听着。

“好。”他说,“我记着了。”

“但是,陛下,臣妾喜欢这样,陛下害羞的样子分外好看,每次都勾的臣妾心痒痒。”

“你就不能多正经一会吗?”

“陛下与臣妾之间何需正经。”

“那朕问一下”,他咳了一声,“朕很好奇你在榻上的感受。”

“陛下是想换位吗?臣妾大衹是不如陛下便于……”

“不是!你说一下就好!”

郑开远羞恼,心里又不想换,毕竟他不知道在榻上做上位要做什么,他就是往那一躺让对方来就好,不必操心,不需要费什么劲,只管享受就好。

这话他死也说不出口。

夜幕降临,烛火在乾清宫东暖阁里轻轻跳了跳。

苏禾倚在榻边,手里握着郑开远今日在朝上亲笔写就的那沓文稿,竹青色的袖口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他昨夜就已熟读,今日又翻来覆去读了整整两遍,放下时,衣袖拂过案角,将一盏凉透的茶带得微微一晃。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似平日那般慵懒含笑,覆着一层薄薄的沉郁,“这些策论,我虽都支持,只是商市、申冤箱、专科取士——桩桩件件,皆是百年之基。陛下一口气出这么多,我还是觉得这步子迈得太大了些。”

郑开远正靠在另一侧翻折子,闻言手指在纸页上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苏禾坐直了些,烛光将他清隽的侧脸裁成明暗两半:“专科取士,动的是科举世家的根基,陛下虽安抚了他们,但难保他们不暗里怨怼。设官市三十税一,断的是地方豪商暗中把持的私市财路。申冤箱直呈刑部,剜的是层层官吏的灰色进项。这三刀,一刀比一刀深,一刀比一刀疼。”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陛下,土朝立国五十六年,经三代经营,根基仍不算厚。那些世家大族在地方上盘根错节,他们或许不敢明着扯旗造反,但暗地里能做的事,太多了。粮价抬一抬,漕运拖一拖,边镇的军饷、物资卡一卡。”

“陛下远在京城,不便外出,耳目便有被遮蔽之虞。”

郑开远终于放下折子,默然片刻,他才微抬下巴,开口:“朕问你。那些世家,经商吗?”

苏禾微微一怔。“经。江南的盐、西北的马、岭南的香料珠宝,大半利厚的行当,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那便是了。”郑开远坐起身,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朕设官市,三十税一,比他们往日私下交易,各处关卡打点、孝敬上官的费用要低得多。”

“朕不抄他们的产业,不断他们的商路,只是让他们把交易搬到明面上来,搬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来。他们会反对吗?或许会。总会有人心疼那点被抽走的真金白银,或者看出朕优厚百姓是在挖他们土地根基,但这太难。”

“你说,他们会为了明面上这点税款,因为朕有意优待百姓,就敢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起兵谋逆吗?”

他摇了摇头:“不会。谋逆的成本太高了。输了,万事皆休。赢了,也不过是换个皇帝坐在宫里——新皇帝能给他们什么?能比三十税一更低么?会听他们话吗?假如他们自己坐上来,依旧是流水的皇室铁打的世家,他们甘心为旁人做嫁衣吗?”

他的指尖在案上缓缓画了个圈:“世家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做盐,有人贩马,有人专营香料。他们的利,本就不在一处。朕要做的,是在他们反应过来,拧成一股绳之前,分而化之。给盐商些许甜头,马商便会眼红。给马商一点便利,香料商自会来求。”

“谁都不愿落于人后,谁都想比别人多得一点。这温水煮青蛙的火候,朕心里有数。”

苏禾看着他那根在案上缓缓画圈的手指,眼神微动,似有流光闪过。“陛下好盘算。只是……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世事难料,‘万一’不可赌。”

郑开远的手指停住了。他望向苏禾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惯常的慵懒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郑重。

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一次赌输,便可能是山河倾覆。

他将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也摊开在烛光下:“各地有直属皇家的驻军,不光京畿三大营,各道要害处,也有皇庄屯田养着的兵。这些人,兵籍、粮饷皆不归地方,只对朕负责。若真到了不得已非要见血的时候……也还治得住。”

苏禾沉默了许久,窗外有巡夜的更鼓隐约传来。

他极轻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低声道:“臣妾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几缕未束好的墨发随着动作滑落颊边,声音更轻,几不可闻:“……忘了。是‘我’。”

郑开远看着他低眉时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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