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十岁那年秋天,随穆公去了岐山。按秦国的旧例,重大的祭祀要到岐山行。那年恰好是穆公称霸西戎之后的第三年,他要去告一次祖先。车队走了一日。弄玉坐在车里,帘子一直卷着。她舍不得闭上,她从没看过这么长的路。路两边是田,田后面是村子,村子后面还是田,一直铺到山脚下。到了岐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祭祀在次日清晨。那一夜,他们在山下的营地里过夜。弄玉睡不着。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披风,从帐里出来。守营的卫士认得她,没有拦。她走到营地外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山就在眼前。不是白天看见的那种淡墨色的影子。夜里,山是一整块黑,黑得极沉,一直压到天上去。山上有风,风声和别处不一样,不是"呜呜"的,也不是"呼呼"的,是一种更低的声音,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呼吸。弄玉闭着眼睛听。她听见了树。树在风里晃的时候,叶子一层一层地响,从山脚响到山顶,又从上顶响下来。她听见了石头。石头不动,但风绕着它走的时候,会有极细的一丝声音,像有人从它旁边贴着走过。她听见了不知道什么东西,也许是野物,也许是水,也许什么都不是,在很远的地方,发出一声很短的响,然后就没了。她听了很久。然后,她听见了"人"。山脚下那片田里,有一个人。那人应该是个看守田地的农人,夜里没睡,正蹲在田埂上。他在哼什么东西。哼得很随便,不成调,哼两句就停,停一会儿再哼。那声音很小,被山风一吹,几乎就散了。弄玉忽然站起身。她站在那里,把那个人的哼声和山里的风声分开了。风是风。人是人。它们是两种声音。风不会为任何人停。而人的那两声哼,是会断的,哼到一半停了,是因为他自己也忘了下一句是什么;停了一会儿又哼起来,是因为他想起了一点。弄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十岁的她,第一次分清了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东西:一种是自己响的,一种是人想响的。第二日的祭祀,弄玉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看不见祭坛,只听见礼乐。编钟、编磬、鼓、瑟,一起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山都在动。那声音是"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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