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京城,朱雀街以东,达官显贵们所聚居的崇仁坊里,坐落着世勋阎侯的府邸。
阎氏自太祖辈扈跸有功,而得封侯以来,日益显贵,门庭赫奕。
如今,光是这主家正宅,合算起来,人口也有五六百丁,诸事冗杂。
一日,金钉朱门前一如往常,冠盖相望,轿马簇簇。
几驾青篷骡马辎车绕过巷子,停在后门。原是从乡下庄子运送粮食、蔬果回府的。
数名早早等候在此的男仆围来卸货,忙而不乱。
突然,一声惊呼响起。
众人闻声而去,揭开青帘,车厢中载满蜜橘,竹筐磊磊,一股甜香,扑鼻而来。
定睛看。
一张白净水秀的小脸颤巍巍地探了出来。
像是在一丛清露未干、黄澄澄的果子堆里,升起一只皎洁的小月亮。
小哥儿刚被吵醒。
一双乌溜溜、雾融融的眸子,惶惑望来。
“今年橘子树丰稔,枝头竟结出个小美人来?”一阵哄笑。
车夫一拍额头,“这孩子乖得一声不吭,差点叫我把他给忘了。”
“哪来的?”
“是看庄子的老方家的哥儿,年纪到了,托进府里寻个好差事,搭车顺路过来的。”
哦。
老方。
年纪大些的是晓得的。
那个傻子,祖上至今三代世仆。
说起来,老方从前还是老爷的奶兄弟。
可因为呆呆傻傻,干不成什么活,便给安排了一些简单的活计。
车夫问:“你怎的不下车?”
他怯生生道:“您没叫我……”说罢,钻出车厢。
周遭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这小哥儿的身上。
他包束的乌发有些被颠散了,淌着汗,幼嫩绯红的脸颊上有一条泥道子。
小哥儿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慢吞吞对人一笑:
“我叫方善怜,良善的‘善’,怜惜的‘怜’,你们喊我‘怜哥儿’就好。”
方善怜。
怜哥儿。
几个年轻、气血旺盛的男人怔怔看住他的脸,心中蠢蠢欲动,想:
生得这般貌美,却是最低贱的家生子吗?
……来府上找差事?
当真?应是找亲事的罢?
02
家生子。
即家奴的孩子。
这一词义,幼年的方善怜并不知。
他出生在乡下农庄。
白日在田野间抓虫扑蝶;天黑了,小宝宝回家,笑嘻嘻窝进爹娘怀里撒娇,扭来扭去,擦干净手脚脸蛋。
偶尔,小小的他会有些迷惑。
为何农户的孩子总对他指指点点,不乐意跟他玩?
随着年纪渐长,隐约地,从旁人的口中得知:
原来,他是一个家生子。
天生的小奴才。
而且,还是傻子生的小奴才。
善怜并不以为他爹是傻子,他觉得爹不过是略略笨拙一点。
爹一辈子过着和其他低等仆人一样的日子,没学过写字算账,而是种地、做体力活,安分守己,在庄子一待就是二十几年。
他家爹爹,素来是有几样怪癖之处。
譬如,无论五冬六夏,去田里都要戴爷爷留下的旧斗笠;一定要卯时出门,午时吃饭,申时归家;每天吃一模一样的菜色也不腻;不好金银,却爱收集各式各样石头。
送别那天,爹将最心爱的石头赠予他。
他握着爹的手半晌,谆谆叮咛。爹只是木讷地笑笑,说:“怜哥儿莫要挂心,阿蒙会得自理。”
从庄子去宅院当差一事是方善怜自己想办法讨来的。
一来,月钱可以增加;二来,他想多学点东西,闷在庄子里实在无聊,邻居农家的男人总骚扰他,有回夜里都爬在墙头上了;三来……三来,他想去见一眼少爷。
说起来是痴心妄想——
他暗恋侯府大少爷阎玉山。
三年前,爹要去阎府盘账。
小哥儿从未进过城,听说此事,跃跃欲往,缠身央求几日,爹终于心软,把他一并带去了。
他去时蹦蹦哒哒,向街上东张西望,已觉好玩。
等一进侯府,才是真真的大开眼界。
雕梁画栋,厅殿楼阁,正是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
小哥儿一惊又一惊,吓如鹌鹑,规行矩步。
其中,最叫他怕的,是大少爷阎玉山。
善怜远在庄子,也曾听说过少爷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平日里横行霸道,仿佛无恶不作。
像他这样渺不足道的小奴才,倘若得罪了少爷,说不定性命不保。
他想。
然而,上阎府那天好巧。
赶着侯爷又又闲来无事打儿子,内院里头一阵扰攘。
善怜哪敢看热闹?
他在外头院子站着等爹。日头大,贴在墙边荫蔽。
正这时。
头顶冷不防坠下个人影。
“啊!”
善怜半点没提防,结实挨这一下,往前扑摔过去,额角磕在地上。
“少爷!”有人呼喊。
乱作一团了。
怜哥儿哪顾得上疼,急想:方才砸下来的莫非是少爷?他竟冲撞了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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