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仿若劲风摧林木,祁晚棠心底思绪凌乱芜杂。

她回想起那日在平阳侯府时,老夫人曾说:“是他那父亲,为了古玩,真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私收盐引、瞒报田亩......真是胆大包天啊。”

贪墨、私藏御窑的不是他。

“恳请大人派个懂行的,再来查验这汝窑一二。这汝窑,绝不是御制。”

“准。”

大理寺请来了个病秧子,京城古玩四柱之一——明礼行的东家。

那病秧子双目无神,一双手在釉面上随意摸摸,仅仅数息,断言道:

“天青釉、蟹爪纹、香灰胎、支钉烧,是前些年御窑的款式。当时织造局命我明礼行监督制瓷,汝窑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杨宴撑地起身,大步走向那只汝窑,脚下的铁镣发出冰冷脆响。

他摇摇头,逐一朝堂官、鉴宝的拱手,“我杨宴在京城玩了十多年古玩,承蒙大人愿听我一家之言。”

“掌柜,你漏了一处。”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器物内壁一处不起眼的凹面上。

“这里,釉面之下有一道极浅的弦纹,约莫三寸长,不是烧制时窑工指甲所留,是后来有人用竹笔沾水划过、又用同色釉填平的。你方才摸过它,可你只摸了外壁,没摸内壁。”

抬眸时,杨宴眼底闪光。

“《陶录》卷五载,熙和十八年间御窑厂曾‘借调民间宋汝七件,摹其釉色,画样归档,三月后归还原主’。借调之时,督陶官命人在每件器物内壁以竹笔刻‘官样’二字,后又以釉填平。这道弦纹下面,便是那两个字。”

“掌柜的,御窑烧出来的东西,是照着它的样子做的,它是母本,不是仿品。你把它说成御窑,是把祖宗认成了孙子。”

那病秧子也不恼,只啧啧称叹。

杨宴转向推官,“大人若不信,取清水一盅,注于此器内壁,待水汽渗入那道填釉之处,便能隐约透出‘官样’二字的笔痕——此乃填釉与底釉密度不同所致,古籍中有所记载。”

手指轻轻触着瓷面,他那眼瞳这一刻又重燃火光,一遍遍、从上到下、从口沿至瓶颈,神色温柔如水。

“这瓷非是御制,仅仅是样品。

这二十一件,是我贪的,与祁掌柜无关。”

说罢,他又阖上眸子,仿佛一切都不关己。

可祁晚棠见他背过去的手微微颤抖......

私藏御窑乃是重罪,可他认了,那份罪偏偏还不属于他。不仅如此,他还证明了祁晚棠的清白。

堂官命人核验《陶录》等书,又与鉴宝人一一确认釉色亮面,最后敲定:祁晚棠卖给杨宴的汝窑并非御制。

证明了清白,她被兵丁请出堂,可步伐缓慢。

她明明答应了老夫人,要让杨宴平安无事。

“不,他没罪,”佳人站定,回望堂前那孤绝身影,“他......他在说谎!”

推官蹙眉,重重敲响惊堂木,“祁氏,没你什么事了!速速退下!莫扰秩序!”

钟响三声,檐上青鸟纷飞,祁晚棠才踏过门槛,身边两个兵丁押送着一中年男子上堂。

“平阳侯,贪墨六千两,侵占良田二十顷,”推官懒懒掀起眼皮,“这罪,你可认?”

血痕斑驳的锦袍、灰白的脸、浮肿的眼,平阳侯抬头接受盘问。

“我认。”

“那......你是否私吞了这几只御窑?”他指了指那几只汝窑。

“是我。”平阳侯垂眸。

闻言,推官啧啧称奇,“可你那儿子不是这么说的。他说——那二十一只瓷瓶,是他贪的。”

“宴儿?!”做父亲的猛一回首,看向儿子,哀怜之意尽显,“你——!又是何苦呢......”

门外,祁晚棠屏息抿唇。

“大人明鉴,所有孽都是我造的,和他没关系!”

“你胡说,明明就是我!”

“你够了!”平阳侯呵斥杨宴,“私账上都写了的,这一条条、一件件,都是我拿的,和他没关系!”

方才父子俩颓唐万分,经这么一激,堂前几乎冒起火星。

“莫要争嚷!本官自有判断......”推官又敲惊堂木,祁晚棠亦随之深吸。

当高堂上那人正要断罪时——

门“啪”地一声关上。兵丁拧了她一眼,又客客气气地将她请出大理寺。

走至大理寺门前,她忽见着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扎堆站在府门口,为首的正掏出令牌,令牌上刻金乌负日纹。

“你搬来的救兵?”冉茉撑伞立于侍卫身侧,招呼道。

“这......”

不等祁晚棠开口,侍卫首领便拱手朝她行礼,“夫人。”

祁晚棠认出,那是沈鹤樵身边的心腹——十九。

“属下奉主子之命,为夫人送来书卷、账册等物件,可证明铺子所卖汝窑并非官窑产出。”

府门前,守门的几个兵丁纷纷向祁晚棠投来目光。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祁晚棠无疑成为众目所瞩。

那人看着沉稳内敛,怎行事如此恣意?直接给她送证据不说,连身边养着的心腹随侍都派来了?

亦或,那人早已立于朝堂之巅,一言可为天下法。

“我已脱罪。”祁晚棠摆摆手,“带着这些东西回去吧,我不需要。”

顿了片刻,祁晚棠倏地勾起一个笑,目光射向令牌,“那令牌这么好用?借我用用?”

......

甫一进堂,冉茉和祁晚棠便闻推官判决之声:

“平阳侯杨志,涉嫌贪墨、侵占良田、私收御窑,革职、削爵、抄没家产,本人收监待三司会审,拟斩监候。

至于杨宴,主动供证、协助破案,虽私藏御窑但未参与父罪,杖五十、戴罪立功,准其自赎。侯府爵位削除。”

显赫侯府,经年累月的声誉,繁华高楼于一瞬倾圮,功名利禄化为齑粉随风飘飞。

两人俱是一叹。

但得知杨宴免于一死,祁晚棠松了口气。

庭前传来木棒击肉的闷响,仿佛有人拿着锄头在田间挖地。

不知为何,两人竟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杨宴的衣角上,那衣角吸满鲜血,就要落下一滴殷红。

“看够了不?”这样的场面,冉茉司空见惯。

“他会死吗......?”

“死不了,但估计腿是废了。”

“那我们等等他,送他回平阳侯府。”老夫人还等他回去呢。

瞧见佳人杏眸深沉,冉茉不好再说些什么。

日头西斜,当飞禽回林,鸟鸣啁啾之际,杨宴的五十杖打完了。

祁晚棠和冉茉搀扶着他,坐上轿子,他却万分推拒,拖着身子走回侯府。

石板被太阳照得滚烫,乌衣巷的长街染了一路血迹。

两人跟着他走进平阳侯府,来到老夫人的寝殿。

“祖母......?”

薄暮落在木门上,杨宴以手推门,那手颤抖着,推了几次才推开。

“祖母,我回来了。”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迎上来,双眼通红,欲言又止。

“祖母,宴儿回来了。”

“老夫人半个时辰前阖眼走了。”

药炉里还煎着药,白雾氤氲后散去,祁晚棠瞧见榻上那老妇人睡得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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