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正是学生们最困的时候。

陈双梦昨晚睡得挺好,似乎还做了一个置身于绿野的梦,梦里有数不清的藤蔓和浅淡芳香。

不过,藤蔓好像不愿意跟她玩,很快就不见了。这让她有点沮丧。

周围的哈欠声此起彼伏,就连平日最刻苦的学生也垂下了脑袋。

陈双梦托着腮看向窗外。

周盈没来上课,她就自己坐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因为这个位置视野最好,可以清晰看到操场上一圈圈奔跑不停的学生。

这都九点多了,天色还跟傍晚似的,灰蒙蒙的,昏沉而压抑,有种要下雨又始终不下的感觉。

对面的教学楼隐没在雾中,一扇扇窗口像盯着她的眼睛。

“叮铃铃……”

新一轮的上课铃声叫醒了不情不愿的学生们。

这节是班主任的语文课,于萝推开了教室门,身后还跟着一名陌生少年。

阴凉的晨风卷进来,教室气氛微妙一滞。

所有人都抬起头,诧异地望着讲台上那名清隽矜贵的少年。

他太格格不入了。

深桂市是个不大不小的城,跟帝都、上九城、核心区那些地方比不来,地理位置也偏外围,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民风淳朴,平和宁静。

而少年衣着得体,贵气从容,往讲台边一站,不像是来上学,更像是参加帝都晚宴的年少贵公子。

不知道为何,在这间教室看到他,会感到一种微妙的奇异和不适。

班主任的介绍很简短:“这是新来的转学生,衡楚。”

底下应景地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谁啊,看着像个有钱人。帝都的吗?”

“有钱人来咱们学校?”

“还长这么好看。我做梦都不敢梦这种离谱情节。”

于萝状态似乎有些紧绷,草草说了两句后,就让他自己选位置。

班里人下意识关注着转学生的举动,而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的陈双梦身上。

陈双梦恍然未觉。

她只在最开始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此时正托腮看着窗外的跑操队伍。

楚珩笑了笑,从讲台上走下来,步伐不紧不慢,很随意,又很笃定,停在了陈双梦旁边。

“我坐这里吧。”

少年的声音清如冷玉,却似乎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陈双梦诧异:“这里吗?”

不知道为什么,班里似乎更静了,四面八方的同学齐齐转过脸,直勾勾地盯着陈双梦。

探究的、惊讶的、茫然的……一双双漆黑的瞳孔如一面面镜子,倒映出她的模样。

仿佛所有人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这个班里还有陈双梦这么一号人。

——她是谁,她什么时候来的,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那些瞳孔犹如一个个空洞的渊洞,把陈双梦的影子封存在内。

楚珩打破了这寂静。

他态度随意得近乎散漫,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以后就是同桌了。”

陈双梦眨眨眼睛,那些封存在瞳孔里的“她”也都眨了眨眼睛,如蝴蝶轻轻扇动翅膀,班级在这一刹那活泛起来。

同学们笑闹成一片。有人好奇地讨论新同学的来历,有人充耳不闻只想赶快上课,有人夸张地说陈双梦这个平日默默无闻的女生跟新同学是什么关系。

欢声笑语,吵吵闹闹。是稀疏平常的一天,是寻常日子里的一个小插曲。

笑闹声中,全班轰一声炸开。

真的炸了。

一颗颗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爆开,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味的东西四溅开来。

血肉模糊,尸块横飞。视线所及覆上一层鲜艳的血红色,几颗眼球掉在陈双梦的桌上。

陈双梦:“???”

怎么真炸了?

不对不对,她看短剧里路人震惊的名场面不是这样演的!

她苦恼地低头看看摊开的卷子,想了想,拿出手机点开某红色软件,发了篇求助。

《快高考了,但全班都炸了,怎么办呀?》

唉,真是让人苦恼。老师同学都炸了,血肉模糊一片很影响听课的,他们不学她还学呢!

楚珩脸色未变,刚刚血肉飞溅的时候还不忘拿书挡一下,似乎早有预料。

满室血污,唯有他和陈双梦那一方地盘干干净净,与周边的一切隔离开来。

——下一刻,一切又都恢复原样。

于萝的断臂接回身体,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授课内容;前桌的脑浆飞进头颅,他晃了晃头,拿出昨天布置的作业。

仿佛刚才血肉炸开的一幕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有什么东西短暂剥开了这间教室的表皮,露出底下黏腻的、浑浊的、血腥的底色。

然后若无其事地遮掩了过去,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陈双梦想了想,低下头,编辑《全班都炸了》的帖子内容——【不用了,老师同学又都自己拼回来了。谢谢大家呀。】

正准备大干一场的评论区网友:?

陈双梦收起手机,环视了教室一周。

她觉得,她的校园生活,大概、也许、可能是有那么一点不正常。

她有点苦恼地蹙眉,思索着校园生活到底哪里不正常,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新同桌。

楚珩单手支腮,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也不知这样看了多久。

碰到双梦的视线后,他弯了弯唇,漂亮眼睛里笑意更加潋滟,问:“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双梦摇摇头。

她不太记人名字呢。

楚珩也不意外,示意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然后,他拉起她的手,用食指一笔一划地,从右往左轻轻写,衡,楚。

双梦觉得手心有点痒,又有点凉。

写完,他放开她的手,依旧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她。

双梦跟他对视一会儿,礼尚往来,也拉过他的手,掌心朝上。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比划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写字。

她的姿势有点奇怪,像第一次用手指写字,僵硬而笨拙,一笔一划,慢慢吞吞。

触感是柔软的、轻盈的,冰凉的。

——双、梦。

只有这两个字,没有姓。

少年楚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慢慢收拢五指,把她的名字攥进手心。

他一边体会着她带来的奇妙余韵,一边感受到胸腔里涌动的火焰,有些嘲讽地想,外面的某人要被气死了。

“愤怒”的情绪对任何时期的楚珩来说都十分少见,十六岁的楚珩想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陈双梦低下头抄卷子,昨晚齐凌欢没有给她写作业,她要赶在每节课前补上才行。

她奋笔抄着数学作业,听到新同桌懒洋洋喊她名字。

“双梦。”

双梦抬起头:“嗯?”

楚珩望着少女,眼神带了点探究的兴味,像是在观察一件好不容易得到的新玩具。

“人类的皮囊。”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她脸蛋上轻轻戳了一下,“还挺软。”

双梦懵了:“干嘛?”

楚珩笑起来,又戳了一下。指尖陷进她柔软的脸颊,微微泛红。

这都不生气吗?

还是说,还没到她的生气阈值?

他力道渐渐加深。

双梦终于有反应了,拍开他的手,揉了揉脸颊,语气微愠:“不许再戳了。我跟你不熟。”

楚珩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了声。

他长得极好看,笑起来也是,眼尾微挑,带了点清艳的味道。

“熟了就能戳了吗?”

双梦觉得他好莫名其妙,微微偏过脸,带着点抗拒:“不可以。”

楚珩笑意收敛了。

他问:“那怎么样才可以?”

双梦没理他,低头写作业。片刻后忽然问了句:“班里有几个人?”

下课铃响起来。

叮铃铃的喧声中,楚珩说:“五十一个。”

……

天台的铁门平时锁着,今天却开了。

天台空旷、陈旧,四周围着一圈生锈的矮栏杆,灰扑扑的水泥地面裂了一条条的裂痕,角落里堆着几张老旧的课桌椅和扫把水桶。

陈双梦是跟着程思远上来的。

他总是借她抄作业,还会在她来不及的时候帮她抄一份。所以当他来天台时,她也跟了上去。

可能是因为门锁开了的缘故,天台比她想象得热闹。

几组学生三三五五地分散,角落里一伙红橙黄绿毛围着一个低头不语的男生,推推搡搡,嘴里不干不净。

不远处,一个矮个子女生面对着高个子男生,手指绞着校服下摆,嘴唇动了动,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像要说着什么重要的话。

两人没注意到,旁边有个女生正犹豫要不要跨过栏杆,但听到八卦后,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伸长耳朵偷听。

“霸凌、表白、自杀……你们学校天台挺热闹。”

陈双梦身后传来熟悉声音道,回头一看,楚珩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双手插在风衣的兜里,仿佛是来天台散步吹风的。

陈双梦纠正:”不是‘你们’,是‘我们’。”

楚珩像是听到了什么爱听的话,唇角弯了弯:“好,‘我们’。”

——啊,他又在生气了。

没办法,谁让他来不了振阳——柏兰一高呢。

陈双梦还记得自己来找程思远,目光转一圈,看到了他。

程思远站在了天台边缘,背对着所有人,望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风吹得他校服衣摆猎猎作响。

“程思远!”

陈双梦生气地冲他喊了一声:“你怎么又跳啊,我们还没查清楚失踪同学的事呢,不许跳!”

女孩子的声音清脆甜美,带了点不高兴的抱怨。

程思远是个性子温吞的老好人,一听见她生气了,就老老实实地下来,跟她道歉:“对不起,我忘了。那我这次不跳了。”

陈双梦想了想,大度地原谅他:“没关系。这次就算了,下次……”

眼角余光忽瞥见一道飞快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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