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诬陷
谣言起在腊月十九。
那是个很好的日子。天晴,无风,正适合走亲戚、办年货、传闲话。
消息是清早从镇上出来的,中午到了县城,傍晚进了保定城,第二天,连渡口的船工都在说。
说的人太多了。多到后来没有人再问“是谁说的”——因为说的人自己,也是信的。
有人说,亲眼看见李寻欢深夜翻墙进过某家小姐的绣楼。
有人说,李寻欢袖子里那柄飞刀,刀口和梅花盗在墙上留下的划痕一模一样,连角度都对得上。
还有人说,当年李寻欢远走关外,根本不是什么避世——是梅花盗案发,畏罪潜逃。
三个人,三处“亲眼”,三个严丝合缝的细节。
细节全对得上。
对得上,就是真的。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说:这就叫众口铄金。
没有人去想一件事——那三个人,是谁找来的。
· · ·
消息传到兴云庄的时候,李寻欢正在客房喝酒。
他喝得很慢。酒是关外的烧刀子,糙,辣,喝下去一条火线烧到心口。
听完,他把杯子放下,说:
“来了。”
就两个字。
好像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李寻芳坐在他对面。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被穿堂风吹得斜过来,光在桌上晃。
“你不急?”李寻欢问。
“急什么。”李寻芳说,“谣言这东西,最禁不起人细看。你越急,它越像真的。”
他伸手,把杯子往桌心推了推。
“龙啸云走的是这一步,不算坏棋。他有三个好处:一是赶在婚礼前三天,让你来不及分辨;二是先把你钉死,他好干干净净当他的新郎官;三是——”
“三是什么?”
“三是,他要逼你动手。”
李寻芳抬起眼。
“你一动手,就坐实了。他不用杀你,江湖上的刀会替他杀。”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大哥,你把这条路,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了。”
“过日子就是要往前看。”李寻芳把杯子里的酒喝干,“看不了十年,看三年,总行。”
· · ·
那一夜,他们走。
走之前,李寻芳做了一件事,做得很慢。
他走到墙角,把蒙着的那块旧布揭开,把剑取下来。
然后,把剑系在了腰上。
绳是麻的。结打在左边,收得很紧。系好之后他往下按了按,让剑贴着胯骨——这样走路的时候,剑鞘不会晃。
这是他这一辈子,第一次把一柄剑系在自己身上。
李寻欢在旁边看着,看他系完,看他把腰带理平,看他最后拍了一下剑柄。
那动作像拍一个人的肩膀。
“大哥,”李寻欢忽然说,“你这剑,我从前没见你带过。”
“从前用不着。”
“现在用得着?”
“不知道。”李寻芳说,“但我要走很远的路。带着它,心里踏实。”
他把窗推开一条缝。
院墙外,隔着两条街,有一处灯火比别处亮了些,亮得不太自然——那不是住家该有的亮。那是有人在那儿等着,等了一晚上。
“婚礼前三天出事,倒是给了我们时间。”他把窗掩上,“他们想围你,咱们就偏不给他们这个脸。”
“走?”
“走。”
李寻欢看着他:“大哥,你这个‘走’,走得可真洒脱。”
“跑路是技术活。”李寻芳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听哥的。”
· · ·
他们从后院翻墙出去。
墙头上有苔,霜打上去,滑得像泼了油。李寻芳脚尖点上去的时候,身子沉了一下——他这一成内息,能让他站得住,还撑不起让他“飞”起来。
李寻欢在他身后,一只手虚虚托着他的后腰。
托得恰到好处:不碰到他,又随时能接住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落进了墙外的黑里。
· · ·
他们刚出兴云庄,不到五里,就陷进了包围。
火把是从两侧的麦田里举起来的。
先是七八支,然后二三十支,再然后数不清——前后左右各一排,站得极齐,把这条官道截成了一段死路。
新麦才长到一尺高。火把凑近了烤,麦苗上的露水被蒸起来,混着松脂的烟味、铁器的锈味,还有上百号人身上那股汗酸味,一起压过来。
李寻芳停住了。
他没有往后退。
他站在那儿,先看了一遍。
看火把的高度——火把举得齐,说明这些人练过。看他们的脚——站在最外圈的那几个,脚尖朝外,是准备随时撤的。看领头的那个。
领头的站在路当中,一双铁掌垂在身侧。
那是个黑塔似的壮汉,一身横肉,两只手掌比常人大一圈,指节粗大,青筋盘虬。他往那儿一站,脚下那片土都像矮了一寸。
那是浸了二十年铁砂的手。
铁掌翻天,吴大雄。
“李寻欢!”他喝道,声音嗡嗡的,像敲一口破钟,“梅花盗,你还不束手就擒!”
李寻欢手按在刀上。
“我不是梅花盗。”
“你说了不算!”
吴大雄狞笑,脸上的横肉一抖。
“江湖上人人都说你是!兄弟们,上!拿下梅花盗,赏银万两!”
· · ·
李寻芳往前走了一步。
“等一等。”
他这一声不高。
可全场静了一下——因为他这一声里,没有怕。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剑横过来,双手捧着,剑柄朝前,对着面前那一片火把,深深一揖。
一揖到底,脊背弯成一张弓。
火把的光晃了晃。
没有人动。
三百多人围着两个人。被围的那个,却先给围他的人行了个礼。
有人在后面笑出了声。笑声很短,一下就没了——因为笑的人自己也听出来了:这一礼不是求饶。
求饶不是这个样子。
这是拜见。像上朝,像入庙。
“你干什么?”吴大雄皱着眉。
“家父教过一句话。”李寻芳直起腰,把剑收回手边,“读书人的事,先礼后兵。”
“你爹没教你死字怎么写?”
“教过。”
李寻芳说。
“所以才先礼。”
· · ·
刀光暴起。
李寻欢的飞刀出手了。
没有人看清那一刀是怎么出去的。只听见一声极轻的破空声,像有人拨了一下琴弦。
吴大雄的刀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插进路边的土里。
他身边两个帮手的兵刃,齐齐断成两截。断口平得像用尺子量过。
三柄飞刀,钉在三丈外的树干上,入木三分,刀身上还带着一线血。
这一手,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火把的光晃了一下。有人“咕咚”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连对面都听得见。
· · ·
但龙啸云的人,太多了。
车轮战。人海战。
打退一排,又上来一排。刚喘一口气,刀已经从侧面到了。李寻欢的飞刀只有三柄,捡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紧。
火把被砍翻了两根,滚进麦田,烧起一小片亮。风一吹,那片亮往前爬,麦苗“噼啪”地爆。
“大哥,你先走!”李寻欢低吼,“我断后!”
“闭嘴。”
李寻芳在他身后,声音出奇地平静。
“你忘了,你哥现在也是练过的人了?”
话音未落,他欺身而上。
· · ·
他没有拔剑。
剑还在鞘里。
他把连鞘的剑横在胸前,像一根短棍——或者说,像一条扁担。
那样子,看着一点都不像要杀人。
倒像是个赶路赶累了的人,随手在路边捡了根棍子。
吴大雄那一双铁掌已经拍下来了。掌风压得地上的浮土四散,扑在人脸上像一层沙。
李寻芳没有硬接。
他做了两件事,都很快。
第一件,他没有看那只手掌。他看的是手掌后头——那只手掌落下来的时候,肩膀先塌了半分,肘弯往里收了半寸。
有这半寸,就够了。
力从肩起。收着劲的掌,是留了退路的掌。
第二件,他把剑鞘横着递了上去。
不是挡。是“引”——鞘身斜着,把那一片掌势顺着斜面卸到空处去。
“啪!”
那声音不脆。像两截湿木头撞在一起。
铁掌擦着鞘身滑过去,砸在他身后的地上。土被拍起一个坑,坑边的碎石弹起来,打在他小腿上。
李寻芳退了两步。
退的时候他疼了一下。
不是被打疼的。是他自己那一掌——就势拍在吴大雄胸口的那一掌——力道太足了。
一成内息,是二十年的功力。
可他这具身子,就只有一年。
力气是借来的,筋骨还是自己的。
虎口上新裂了一道口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剑鞘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
有点懊恼。
弄脏了。
· · ·
吴大雄像一只被撞下山坡的牛,连滚带翻出去七八步,撞翻了后面一排火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撑着地起了半截,又跌回去。抬头看李寻芳的时候,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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