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鼎十二年,最强武阀夙沙氏雄踞玄钺城,自立东境王。夙沙世家的首位女继承人,一夜变成史无前例的东境王储。皇帝同年降下“天诛令”,夷灭夙沙全部嫡宗血脉,那位天纵王储尤其不能赦免。
雪千寻生来与世隔绝,虽知族姓“夙沙”,却对“东境霸主”一无所知,更没想到伴星是被天令所诛。半年前,她偶然惊悉:当年率领三万锐士荡平玄钺城的,正是号称“大焕军神”的庄王何其殊。
所以,雪千寻雇凶杀王的动机只有一个:为伴星复仇。
锦瑟对雪千寻随口编造的说辞一笑而过,雪千寻反倒参不透她的意图。锦瑟似乎和前老板一样,受制于权势滔天的庄王,为其效力,恪尽职守,连芝麻绿豆的小事都一一禀报。可偏偏在刺王这件头等机要上,锦瑟始终隐而不宣。难道,黑心的老板为了私吞三颗夜明珠,都敢藐视天威了?
次日黄昏。
大雪落得紧,雪千寻正待关门。一柄鎏金折扇卡在门缝:“打扰。”
雪千寻心头火起,怎么又来了?
冬天也扇不离手的,除了何其殊再无别人。
侍奉书童挑旺一炉炭火,映雪阁被烘得暖意融融。何其殊请雪千寻抚琴,一曲之后又一曲,他端坐一旁静静赏听,心满意足。
何其殊不去追查三刀的雇主吗?雪千寻暗忖,略微有些心不在焉。
“弹多少曲了?”何其殊忽然问。
“十一。”雪千寻答得不假思索,即便心不在焉,也是记得清楚。
“好。”何其殊示意不必再弹。
雪千寻对书童道:“丹墨,录上。”
“冬月十七,曲十一阕,酬银一千一百两。”何其殊念出丹墨的字迹,笑得意味深长。
按照春江院的规矩,雪琴师是按曲纳酬的,何其殊这种挥金如土的贵客,不仅不能优待,锦瑟还要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好几倍。
“你的好老板,还在替你管着酬金吗?”何其殊随意问道。
“嗯!”提起这档事,雪千寻便没好气。她以登峰造极的琴技闻名,更以不菲的出场费惹人瞩目。不明真相的人都当雪琴师赚得盆满钵满,殊不知她挣的每一个子儿都被黑心老板中饱私囊,琴师本尊是一文钱都不曾摸过。
何其殊深表同情:“你在昕京无亲无故,还要受贪财老板的盘剥,当真受委屈了。”
雪千寻抬眼瞥他,不明白何其殊为什么突然谈这些。便在这时,外面传来窸窣的挠门声。
书童丹墨机灵,立即过去开门:“雪姐姐,小雪又来找你玩耍了。”
小雪是锦瑟驯养的银狐,常常不请自来,给清清冷冷的映雪阁带来各种意想不到的嘈杂。比如现在,它刚暖和过来,便上窜下跳,东咬西扯,后来更是霸着雪千寻的琴划剌起来,吵得人脑仁发胀。
雪千寻皱眉:“丹墨,去叫锦瑟。”
何其殊制止:“喊她做什么?你们一见面就吵架,哪回不是以你气急败坏收场?若是嫌它闹,你抱着便是了。”
“丹墨,你来抱。”雪千寻恨屋及乌,对小狐充满嫌弃。
丹墨却是爱莫能助:“雪姐姐,这小狐狸随你一样生人勿近,除了你和锦瑟,试问谁敢碰它?”
小雪似懂人言,倏地跃进雪千寻怀中,蹭了一会儿,舒适地打起盹来,那乖巧的小模样简直人畜无害。没法子,雪千寻这回是扔不下它了。
何其殊随口感慨道:“这狐狸灵气逼人,本该只听命于其主,它居然自己接纳了你,倒是桩奇事。”说完,起身欲走。忽然,一个墨绿小物从他衣褶中滑落,何其殊躬身接住,将那物事托在眼前仔细观了观,皱眉:“啧,断了。可惜可惜。”
庄王家财亿万,向来挥金如土,从没见他对什么物件如此珍视。
何其殊看见雪千寻的目光投过来,煞有介事地喃喃:“此乃本王的无价之宝,断了可如何是好?”说着,将那东西递给雪千寻,“你瞧这宝物如何?”
所谓宝物,是枚小小的玉佩,质地黯淡夹着絮。而断掉的,则是玉佩上的丝绦。
雪千寻直言不讳:“玉质非佳,丝绦绳结却很精美。”
“你心灵手巧,可否为本王结个同样的绳结?”
那是个同心结。
雪千寻道:“我会打双钱结。丹墨,取丝线来。”
小雪还在怀中酣睡,丝毫不影响雪千寻捋丝结绳,一双纤纤素手翻飞如电,一气呵成。
何其殊叹为观止。只是他已经足够富有,实在不太需要这寓意发财的双钱结。
雪千寻盯着何其殊,满脸写着“送客”。何其殊浑然不觉,慢悠悠收起旧丝绦,然后把玉佩连同新丝绦一同递向雪千寻:“本王将这宝物赠予你了。”
“我不要。”雪千寻干脆利落。
何其殊一愣:“看不上?前些日你接受夜明珠倒是爽快得很。”
雪千寻晓之以理:“这枚玉佩是你的宝物,我岂能夺人所爱?”
何其殊动之以情:“正因这是本王的宝物,才会将它赠送于你——作为定情信物。”
何其殊罕见的坚持,令雪千寻瞬间警觉,尤其当他轻轻柔柔咬着“定情信物”四个字的时候,表情更是出奇地怪异。
雪千寻没见过这样的何其殊,认定其中有诈,心中焦火,气血涌上脸颊。
“害羞了?”何其殊发现雪千寻面色分外红润,明艳逼人,笑道,“定情信物应当互相赠予,你有没有什么宝物送给本王?”
“我没有。”雪千寻弯起嘴角,尽力展示和善恳切的表情。
何其殊咂舌:“纵然舍不得,你也不必恼羞成怒吧?瞧你这凶巴巴的冷笑。”
雪千寻强忍不耐烦:“殿下也知道,我赚取的酬金都被锦瑟贪去了,唯余两袖清风,别无长物。”
“你不是还有七颗夜明珠吗?”何其殊好心提醒。
果然!
雪千寻一凛:“那七颗夜明珠是我唯一私财,安身立命尽皆指望它。”
何其殊不以为然:“你若慷慨一回,博得本王高兴,我便娶你做王妃,届时何患无处安身?”
身为大焕最尊贵的亲王,何其殊姬妾成群,却始终不立正妃。今天,他居然屈尊求娶一个来历不明的琴师,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势必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
而此刻,轩然大波率先冲击着映雪阁——雪千寻彻底被激怒了,面沉似水:“我从没说过想去王府安身。”
“可是锦瑟说——”何其殊缓缓,“你近来越发跋扈,随时要向她下毒手。我瞧着却是,你总受锦瑟欺负,又无别处可以容身。不如本王赎你出去,也叫锦瑟大赚一笔,两全其美。”
雪千寻冷冷道:“既知锦瑟唯利是图,你何必遂她心愿?”
“因为本王喜欢你啊。”何其殊又现出那种“怪异”的表情,还有令雪千寻毛骨悚然的低哑嗓音:“你呢?愿不愿意、哪怕只回赠我一次礼物?”
雪千寻完全看透了何其殊的险恶用心:他今日所有反常举动,都只为一个目的——调查“雇凶刺王”的嫌疑人。
这种怀疑并非空穴来风。想要雇佣第一杀手行刺一人之下的庄王,没有天价佣金不可成交。而雪千寻手中没有现钱,只有那七颗夜明珠。这世上能雇得起三刀的人本就不多,三刀“得手”后,又是直奔琼玉园而来……
“千寻?”何其殊温声唤她。因为雪千寻总是肃着一张脸,何其殊常常辨别不出她是在生气,还是在沉思。“为何不答本王?”
雪千寻抬眼冷瞥何其殊,掷地有声:“我没喜欢你,不做你的王妃。”
何其殊怔住了。偌大一个军神亲王,竟被孤身无依的琴师狠狠拒绝,该说是匪夷所思,还是奇耻大辱?
“雪千寻,”何其殊的面色冷却,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已经把那七颗夜明珠挥霍掉了?”
雪千寻面不改色:“没错。我用三颗夜明珠……”
恰在这时,银狐小雪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一骨碌从雪千寻怀里跳出来。许是养足了精神,这顽狐刚一醒来便调皮捣蛋,眨眼功夫就抓破了青纱帘帐、打烂了茶叶罐子,还踢翻了整一排书卷。
雪千寻完全忘了刚才温馨的一幕,对小雪翻脸不认狐,二话不说和它搏斗起来。
“丹墨,快去叫锦瑟!”现在,雪千寻只想找锦瑟算账,根本顾不得与何其殊继续啰嗦。
何其殊望着斗得你来我往的一人一狐,缓缓摇扇,冷笑不语。
雪千寻越严厉,小雪越忤逆,把映雪阁闹得天翻地覆。忽然,银狐灵巧的小爪触动了玉案上的机括,从正上方的墙壁里现出一个小暗门。吱呀一声,暗门缓缓打开,露出深藏其中的匣子。
雪千寻浑身的血都凉了。
“咦?”何其殊挑眉,缓步来到暗格前面,“这是你自己吩咐工匠造的?这匣子——莫不是盛装夜明珠的那个?雪千寻,你刚刚说,用三颗夜明珠干什么了来着?”
雪千寻接着先前的思路构思谎言,脑海中瞬息浮出七八个故事,却又电光火石地接连否决。三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想挥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小雪完全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瞧着雪千寻,嗷呜一声,把暗格中的小匣子扑翻在何其殊脚下。
吧嗒,匣盒震开。咕噜咕噜……从中滚出一排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明珠。
一、二、三、四……
雪千寻闭上眼睛,视死如归。
咕噜噜……五——六——七!
雪千寻睁开眼。怎么?竟是足足的七颗夜明珠!
——锦、瑟!!
雪千寻咬牙切齿,这个黑心老板,偶然做件好事也那么叫人火冒三丈!
“嘻,一定有人在心里骂我。”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慵懒的、挑衅的,不是锦瑟是谁?
雪千寻亲自开门,先用眼神杀了锦瑟一百刀,冷冰冰道:“你养的好狐狸,把我的藏宝之地暴露无疑,我正要找你算账!”
何其殊以扇击掌,朗声大笑:“本王如今可算明白了,春江院里最贪财的不是锦瑟,而是雪千寻。小气鬼,真当本王想要你那点家当不成?”
锦瑟在场,何其殊再也不提交换信物和迎娶王妃之事,拿起折扇在雪千寻头顶轻轻敲了一下,拂袖而去。
锦瑟抱着小雪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发现雪千寻目光之中仍有杀气,忙正色道:“时候不早,告辞了!”抬脚便撤。
“且慢。”雪千寻一把捉住锦瑟的斗篷,给她生生拽了回来。锦瑟倒跌在雪千寻臂弯里,闪着无辜的眼睛望她,星眸熠熠,十分招人憎恨。雪千寻冷冷道:“我有事问你。”
“唔,”锦瑟犹如恍然大悟,笑得纯真无邪,“你想问我美貌永驻的秘诀?告诉你也无妨!首先,要时时保持微笑,切不要像你现在这般狰狞。要笑眯眯的哟……”锦瑟伸出两根手指,帮助雪千寻的嘴角微笑,无奈信口开河到一半,却被雪千寻截了流,无情的指尖封住了她俏皮的嘴唇。
“我要问:你的《恶作剧神功》修到第几重了?”
“这回可好了,”锦瑟充耳不闻,自顾自地长舒一口气,一本正经:“某琴师终于洗清了雇凶的嫌疑,我的春江院幸免关张大吉。”扬眸瞧着雪千寻,慷慨一笑:“不必客气,在下举手之劳而已。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便把那三颗明珠还给我吧,毕竟是我捡到的。”又开始眨那双无辜的眼睛。
雪千寻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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