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坐在妈妈对面。两杯水,一杯温的,一杯也是温的,杯壁上挂着水汽。空调开了一夜,客厅里凉,凉气从沙发底下往上走。她把一杯推到妈妈面前,杯底在桌上磕了两下。
她想了一夜。外婆说过,她那个人,不掉眼泪,还骂过她没心。想到天亮的时候,林晓做了个决定:她要教她哭。
“妈,我教你一件事。”
妈妈看着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松松的。“什么事。”
“哭。”
“我不用学。”
“要学。”
妈妈看了她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林晓没答。她只见过一次,还是听别人说的——去年夏天,市二院一楼走廊,一个退休护士告诉她,一九九七年冬天,有个年轻女人在走廊尽头扶着墙哭。那是十一年前的事。这句话她记了一年,一个字都没忘。
“你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妈妈想了一下。“不记得了。”林晓再往下问,还是这三个字。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又磕了一下。一个人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过,那就是很久没哭,或者从来没哭。
“怎么哭。”
林晓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已经不烫了。“什么?”
“你说教我哭。”妈妈说,“怎么哭。”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哭要怎么教。“就是……”她开口,又停住,“就是难过的时候。”
“我不难过。”
“你现在不难过?”
妈妈想了一下。“不知道。”林晓低下头。一个人不知道自己难不难过。
“妈,我做个样子给你看。”
妈妈看着她。林晓低下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准备当着她的面哭一次。她想那本账本,想一百零七道横线,想那间空屋子,地上家具压出来的几个圈,想那个姓周的孩子,想八八年腊月,一个只在世上待了三天的孩子。她的眼睛没有热。她换一件:想“点个外卖”,想楼梯上那句“你是谁”,想她握遥控器的那只手,握得很紧。眼睛还是没有热。她把眼睛闭上,又睁开,怕自己是在演。她要教一个人哭,自己哭不出来。她抬起头。妈妈在看她。
“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在哭。”
妈妈认真地看了看她。“没哭。”
“我知道。”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盖碰到妈妈的膝盖,换了个办法。
“妈,你看电视,有没有哭过。”
“没有。”过了一会儿,她说,“有一次。”
“哪一次。”
“忘了。”妈妈说,“就记得有一次。”
她想问是哪一次,可她妈妈只记得“有一次”。这跟记住“你小时候爱哭”一样——记得有这么件事,记不住是什么事。
“那我给你说一段。”她说,“电视里的。”
林晓坐直了,开始讲。她讲一个女的,男人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孩子又病了,她抱着孩子去医院,钱不够,跪下来求人。她讲得很慢,一句一句,中间停一下,怕她听不清。
“你觉得怎么样。”
妈妈看着桌面,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那个女人笨。”
“跪下来干什么。”她说,“跪下来,人家也不会给。”
这个反应里没有难过,也没有感动,只有判断。“那她应该怎么办。”
“去借。”
“借不到呢。挣不到呢。”她问得急,声音比刚才大。
“那就去挣。”妈妈想了一下,又说,“挣不到,那就没办法了。”
一个跪下来求人的人,她妈妈不觉得她可怜,觉得她笨。因为跪没有用。林晓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妈妈这三十年,是不是一次都没跪过。
“妈,我外婆说,你哭不出来。”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妈妈抬起头。“什么。”
“她说,你年轻的时候,一滴眼泪都不掉。”
妈妈想了一下,说得平常。“她说过。”
“你生气吗。”
“生什么气。”
“她说你没心。”
“她说得对。”这三个字她说得很快,没有想。
林晓坐在那儿。她想说不对,想说你在走廊上哭过,想说你只是忘了。可她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你只是忘了”这句话,听着比“你没心”更难受。这句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能说出口。外面的蝉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妈妈忽然说:“你小时候哭得多,一天哭三回。”
“为什么。”
“不知道。什么都能哭。”
“哭什么。”
妈妈想了想,一样一样数。“摔了哭。不给买糖哭。看见别人哭,你也哭。”
“后来呢。”
“后来不哭了。”
“什么时候。”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上小学。”
“为什么。”妈妈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她问得很慢,怕问快了,妈妈就答不上来。“我上小学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妈妈低下头。“不知道。”
也许发生过,也许没有。可她把“你小时候爱哭”和“上小学以后不哭了”都记住了,两件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她把这句话写在本子边上,又划掉了。“我上小学,几岁。”
“七岁。”
“哪一年。”
她想了很久,眼睛看着桌角。“不知道。”
林晓拿出本子,写:一九九七年。她七岁。一九九七年。字写得很小,笔尖压在纸上,压出一个点。她把这一行念了一遍,没念出声。那一年冬天,三万块钱,一条走廊,一个六岁女孩的病历背面,她妈妈签了字。一九九七年,她自己七岁。那一年,她妈妈在救别人的孩子。而她从这一年开始,不哭了。
“妈,一九九七年,你在干什么。”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不知道。”
“你再想想。”
妈妈低下头。“一九九七年。”她念了一遍,念得很慢,然后说,“有个孩子。”
“什么样的孩子。”
妈妈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很小的。”
“多小。”
“六岁。”
“那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了。”
“她是别人的。”
“谁家的。”
“一个女人的。”她妈妈还记得那个孩子,记得六岁,可是记不住那是一九九七年,记不住那是谁。
“那个孩子,后来好了吗。”妈妈没有回答,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五个指头并得很齐。
“她好了吗。”
“没好。”林晓的手在膝盖上,手指收了一下。找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了。”
“去哪儿。”
“医院。”
“里面有什么。”
“白的。”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窗户那边。
“还有什么。”
“走廊。”
“你在走廊上干什么。”
她停了一下。“站着。”
“后来呢。”
“后来我哭了。”
林晓抬起头。“你哭了。”
“哭出声了吗。”
“没有。”没出声。扶着墙。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
“你刚才说,你不记得什么时候哭过。”妈妈没接话,手指在毯子上按了一下。
“你记得的。可你刚才想起来了。”
妈妈低下头。“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那算不算哭。”
林晓坐在那儿。她想哭,眼睛热了一下,她忍住了,嗓子发紧。“算。”
“什么。”
“算哭。”
妈妈看了她一会儿。“那我会哭。”
不对,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你现在,会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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