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真奇了。

按照常理,这几日事赶事,身体已经极其劳累,床铺暄软,可她在榻上翻来覆去,怎地都睡不着。

她阖眸,打算着明日醒后,必定细细盘问苏语卿关于她姐姐的事,这滑头说话留着余地,点到即止,必还有所隐瞒。

咚——

更夫经过,铜锣破夜,声穿长巷,已过五更天。

莲渡翻过身,眼皮并未完全阖紧,留一道细缝,朦胧中窥见屋中一点光景。

一股寒风忽然拂过颈侧,气息贴得极近,几乎落在她皮肉之上。

她骤然僵住,不敢动弹,无形的压迫感将她团团笼罩。

是谁?

木门紧闭,能悄无声息进入,且此前她丝毫未发觉,来者绝非等闲之辈。她心里有些慌了,现下是该睁眼,还是假装睡死什么也不管,不知来者合意,她无法判断下一步动作。

“莲渡姑娘,打算装到几时?”声线冷淡,这股感觉陌生又熟悉。

破晓前,是一夜中最深沉的时刻。

绮丽的身影站在榻边,那身经百战,除祟降妖的不休剑,寒芒正映刻于她瓷白的脸上。

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他已经发现,她也不必隐瞒。

她轻轻起身,眼睛光亮,凝视着他:“知道我是妖,终于来要我命了?”

回答她的,是神剑的锋芒。

与白天那个言笑晏晏的人不同,此时他隐入黑暗,分不清喜怒,她猜,他现在的表情应该是疏离的,不想跟她这个妖沾染任何关系。

她继续道:“这一路过来,我算谨言慎行,也没有使用妖力,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很聪明,一路都按捺着不出手,确实没有主动使用妖力,但在洞窟那千钧一发时,你身上有某个护体力量,帮你挡住方芜最致命一击。”

她无奈笑道:“果真被你看出来了。”

事后,她一度纠结,宋回雪究竟有无看穿此事,后他神情并无异常,他们也相谈甚欢,她以为……。

身前之人冷道:“你处心积虑接近我们,究竟有何企图?”

“我所图为何,道长,那晚已向你全盘托出。”

除了她是一只莲花妖,其他事情皆无所隐瞒,该说的已经说了,剩下的就看他信多少。

宋回雪声音滞涩,问:“你是什么妖?”

他曾怀疑过她,那时还以为自己判断有误,她够机灵,马上与他促膝夜谈,表明姐姐失踪这一难言之事,但不排除妖族狡诈,一切皆是情急下临时编造的虚言。

她抬起下巴,剑锋距离透薄的肌肤仅仅毫厘,但她丝毫没有惧怕剑锋的意思,早知道你们人族狼心狗肺。

莲渡忽而痴笑,想知道我是什么妖?偏不告诉你。

她唇瓣翕动,说:“你猜我是什么妖,狐妖,蛇妖,还是那镜中之妖?”

她缓步走到放置铜镜的木案前落座,铜镜里,她眉眼流转,带着几分惑人妖冶。长发尽数垂落,一身素白外衫轻垂于地。

没有多余珠钗装饰,衬得人影清寥飘渺,周身漫开一层若有似无的妖气。

宋回雪抿唇,她全身上下皆是素白,唯有额间那颗朱砂,愈发妖艳。

他不禁想起门中长老说过的话:诱惑,总是伴随禁忌同时出现。

他敛起神色,剑锋追逐而至。

莲渡没有为自己辩解。妖在其他修者嘴里动辄打杀;而单单从知道苏语卿是狐妖后,并没有让他成为剑下亡魂,她以为的宋回雪,是懂分辨善恶不由出身所论,她以为他与其他修者不一样,直至今日方才惊醒,原来他骨子里与他们并无二致,只是更会伪装罢了。

她死死看着将要落下的锋芒,即使已到穷途,剑未落下,她便算不得输。

未等宋回雪反应,白玉鞭节死死缠绕在他身上,剑锋忽然转向,莲渡旋即逃离那方寸危险中。

人就是如此奇怪,明明能够好言相待,他们默认彼此不会坦诚相待,便只好大动干戈。

莲渡处于下风,防了他几招后,忽然忆起,他尚有旧疾未愈,面前之人剑锋凌厉但出招疲软,或许她有一线生机。

只一瞬,思考分神之际,莲渡被他掌心蓄力击中背部,身子踉跄,任由鲜血从嘴角流出。

他皱眉,看她强压伤痛,抬眼直视,“道长,你想要我束手就擒?放心,我不会如你所愿。”

趁他迟疑的空隙,莲渡抬手掀翻身侧铜镜案几,上面器物轰然落地,案边搁着的铜盆也被带翻,满盆清水哗啦泼洒而出,地板濡湿大片。

她抓住这转瞬之机,倾尽体内法力,一掌打向浸湿的地面。地上泼洒的积水骤然蒸化开来,白茫茫水雾自地上翻涌升腾,顷刻弥漫整间屋舍,宛如人间仙境。

白雾氤氲缭绕,视物模糊,宋回雪分不清她身在何处。

动作撕扯着伤处,莲渡压抑住痛哼,脚步放得极轻,借着水雾的掩护,悄声绕开,向着屋外踉跄脱身。

待人挥袖,劲风扫开漫天水雾,缓缓散尽之时,屋内早已不见她的踪迹。

宋回雪回味过来,暗暗道:“又是这一招。”

东方天际,初阳微亮,远处隐隐传来了第一声鸡啼。

才到青岚镇口,包子摊还未开张,镇子适才恢复正常生活,仍然冷清。

莲渡捂着胸口,转头回望后面没有追兵,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转身便撞进一个怀抱,香香的,是女子独属的气息。

她抬眼,是金婵。

“你怎么才来。”

见是莲渡,金婵不出一秒便紧紧搂她,“莲渡啊,终于找到你了。”

她不解,莲渡怎么往出镇子的方向走,问道:“完事儿了吗,我来迟了吗?”

唔……忍痛声传进金婵耳中,她手中一松。

“迟得不能再迟了。”

见她发丝散落,只有一件素衣,而额上冷汗涔涔,双唇发白,简直一副狼狈样。金婵震惊之余,关切道:“莲渡你怎么伤成这样?”

她有气无力回答:“被狗咬了一口呗。”又回头望了一眼,没有人追上来,说:“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

金婵点点头,眼眶湿润,她从来没见莲渡受这么重伤,咬牙背起她说:“咱们……咱们快回赌坊。”

“喂——”

“等等我,等等我呀……”一白色身影追赶上来,跑姿奇特,显得格外滑稽,莲渡视线模糊,未看清是谁,便昏在金婵背上。

-

不觉已过月余。

赌坊内,满屋子都是吵嚷吆喝。赌桌挤得水泄不通,铜钱落盘、推牌声此起彼伏。

庄家扯嗓子叫嚷:“押大押小,买定离手。”呼喝笑骂搅成一团,一派喧嚣。

赌局正酣之时,“哐”一声巨响,两扇木门被人猛地撞开,一膀大腰圆的壮汉闯了进来,“金坊主,把梁万福交出来。若是不肯,我赵二便叫你这赌坊,再也做不成半分生意!”

听到满屋吆喝,内堂门帘撩开,金婵不疾不徐走出,神色从容望向赵二,“梁万福,不在这坊里。”

赵二嗤笑,他哪里肯信,粗粝的嗓门扬得满屋都听得见:“金坊主,休要糊弄我!那梁万福一身赌瘾,欠了我一大笔银钱,走投无路之下,除了窝在你这赌坊,灯下黑躲债,他还能去往何处?”

周围赌客闻言交头接耳,三三两两低声议论。

金婵做事稳重,不过相貌稚嫩,看着不过是个年轻女孩。想要在此地立足,必须要有过人之处。

外面吵闹声不绝于耳,珠帘遮掩的内堂分外安闲。

炭炉上的茶水咕嘟滚着,满室茶香。

白衣男子轻摇折扇,低声闲谈:“你猜梁万福现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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