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那条路走了四天,走到水边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筐是空的。
第二十四天早上,言昭第一次往北走到城外。
三天前有人从断塔上下来,说北边有烟,一天两回,早上一次,傍晚一次。烟不高,散得很慢,像是一直烧着什么东西。
她上去看了两回,第二回看见了,烟是从北边一片矮下去的坡后头起来的,坡前头有一棵很高的白树,远看像一根插在地里的骨头。
出城的一共五个人:她自己,顾枢,邵获,余青,还有一个抬水队姓何的。姓何的走过一次远路,脚上是新靴子,底厚,走起来不出声。余青是最后定的人选,她是之前那个“不盗也不刺人”的潜行者,定的时候李越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靴子,靴底缠着布,白布已经脏成灰的,看一眼就转开了。余青原先夜里巡墙,暗处比亮处看得清,所以李越再不愿意,这一趟也得带上她。
李越不同意。他手里那支笔在册子上敲,敲了三下,说五个人出去,回来三个就不错。
“十公里。”他说,“来回二十公里,两天。你们带三天的粮,就是浪费一天。”
他把账算在纸上,算完把纸转过来给她看:八块饼,五个人,三天,一天半块,回来那一天还剩半块。
“两天回不来呢?”
“那就别回来了,两天回不来,第三天也不会回来。”
“你们到底去看什么?”李越把笔放下。
“看烟。”她说,“城里的柴只够烧到开春,不知道北边有什么,就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要是有水有人,明年的路就多一条。”
最后他还是给了八块饼,三瓶水,一根绳子,一把刀,还有一根铁管,铁管给了邵获,邵获拿着掂了一下,说轻了。
走的时候天刚亮,东边太阳还没有上来,那一片灰,门口的雪化到最后一点,剩下几块脏的,踩上去软。言昭回头看了一眼墙,墙是用主殿塌下来的白石垒的,垒得不齐,最高那一段上头压着一块拱石,拱石上留着一道凿痕,里面存着雪。
她其实只是单纯想出去。她在城里头待了二十四天,每天见的都是那几张脸,那些人,那个账本。她想走远一点,走到看不见墙的地方去,哪怕只走一天。
出了北门继续往北,路两边原来铺过砖,砖缝里长出一指高的草,浅绿,贴着地,脚踩上去不响,人踩过以后再回头看,草自己慢慢立起来。再往北走一公里,没有砖了,剩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田,田里的垄还在,一垄一垄排到远处,垄上什么也没种,土硬,裂着口子。
余青走在最前头。走一段停一下,停的时候不蹲,站着,头往一边偏着听,听完接着走。走出二里地,她回来一趟,说前头路边有个大坑,坑里有水,水绿,别踩。说完又走到前头去。
顾枢一路在数。他数步子,数得很轻,嘴唇不动,只有手指在长袍上一下一下地敲;走到一片倒了的路灯底下,他停下来,说了一句:“一千八百步。”
“一公里。”
“多一点。”他推了一下眼镜,“风是侧风,步子会偏。”
过了那片田,地就变了。田尽头有一间小屋,屋门开着,门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倒了的铁桶,桶底朝天。余青回来说屋里有人住过,地上有一层草,被压平了。
地上先是土,土变黑,接着是草变没,最后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地上一圈一圈的黑,像是有水在这儿烧开过又干了。言昭蹲下去,伸手摸了一把。
灰是热的。
手指伸进灰里捻了一下,捻开,里头还是热的,温度比她的手高。
“这火烧得干净。”邵获站在她后头说,“连草根都烧了。”
姓何的在后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我们那边烧荒,烧完是黑的,这个是白的。”
灰白,白得发亮,风一吹起来一点,飘起来又落下,落在靴子面上。灰底下那层土黑,黑得发硬,指甲刮上去刮不动。她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没有擦干净,指缝里留了一道白;再擦一遍,那道白散开了一点,还在。
再往北走一里,地上立着一根柱子。
柱子是水泥的,一截,两米来高,顶上断得不齐,断面里露出几根锈了的钢筋;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墙,没有地基,就这么一根立在空地上,立得笔直,朝北边歪一点。
“不是这里的东西。”顾枢说。
“什么地方的?”
“不知道。”他绕着柱子走了半圈,“可能像我们一样,被投进来的。”
柱子上有刻痕。言昭走近了看,刻痕在背风的那一面,一道一道,横着刻,刻得很浅,从上往下排,排得不齐,中间隔的距离也不一样;她数到二十三就数不下去了,上头的被磨平了。
邵获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刻痕,摸完把手插回兜里,说了一句:“刻得很久了。”
柱子的位置她记住了:从北门出来,一千八百步,过了田,过了烧过的那片地,柱子在路的右手边,离路十二步。
中午他们看见了一棵白树,立在坡前头,孤零零一棵。
树很高,比周围的树都高,树皮白,白得跟刚才的灰不一样,它白得发干,像死人的皮肤。树上没有叶子,只有伸开的枝,伸得很平,枝上挂着东西,远看是一串一串的,近看是布条、绳子,还有几块皮革,挂着,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
树上挂的布条有长有短,长的到腰,短的只有一指,颜色都褪了,褪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有一块布上还留着一个扣眼,扣眼边上缝过两针,针脚很密,是有人一针一针缝的。
树后头是坡,坡不高,坡上是屋子。
屋子很高,一圈一圈围起来,围了三层。最里头一圈最小,屋子也最矮。所有屋子的门都开在背着风的那一面,圈与圈之间留着路,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路上扫得干净,一点草也没有。
这时候看到烟。烟从最里头那一圈起来,起得很直。
有一道门的门口的地比别处低一点,低下去的那一块被人踩过很多回,踩得发亮。言昭看的时候那道门口空着,看过一会儿,里头有一个影子动了一下,动完就没有了。
“二十七间。”顾枢说,“外圈十一间,中圈九间,里头七间。”
“人呢?”
“看不见人。”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二十七间屋子,二十七道烟囱,只有一道有烟。”
他们停在坡下,坡下的土软,踩上去陷一点。
余青先上去。她蹲在坡下说话,声音压得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坡上有人,两个,一张弓,都在屋子那一侧。坡后头还有一条路,从石头那边绕上去,能绕到屋子背后。
“白树那边呢?”
余青没有马上答。她把眼睛闭了一下,睁开,说:“那边太白了,我看不清。”
邵获把手里的铁管换到右手,往前走了三步。
先来的不是箭,是一点火。
没有声音。空气里出现一条线,从坡上一直划到邵获脚前三步的雪上;线过处雪化了,土翻开一条缝,缝两边先红后黑,缝上冒白气,白气散得比雪化得快。
邵获手里的铁管烫得握不住,脱手掉在雪里,没有声音。
他抬头看坡上。
坡上,一个人站在门口,手还抬着,指着这边。兜帽戴着,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只手。
空气里有烧过的土味,跟北边那片被烧得白的地一个味道。
“别还手。”言昭走到邵获身边,把手按在他那只手上。手硬,硬得像一块铁。
她始终朝着对面人的方向,张嘴:“别过来”。嘴张开了,嗓子里似乎堵着一口热气,那三个字没有出来。
她只能改口:“往后退。”
坡上那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退回门里。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收回去,心里记下一笔:别过来,是要他改主意,出不来。往后退,是说他站在哪儿,出来了。要人改主意的话,说不出口。
手又开始抖,从指头开始,抖到手腕。她把那只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握成拳,握了一会儿,握到不抖了,才转身示意所有人也退后。
余青在她身后说:“三个。刚才没看清。”
她们退了不到二十步,第二下来的是箭。
这一支没有插在土里。姓何的走在最后,箭是从他左腿后头进去的,进去一半,他没有喊,往前扑了一步,跪下去,跪下去的时候手还扶着自己的腿。
“别拔。”她跑过去,“别拔,有倒刺。”
箭头上有倒刺。两根,往后翻着,白的骨头上有一点点血,血红,顺着箭杆往下走,走到箭杆的一半停住了。
邵获蹲下去把人架起来,架在自己肩上,余青过去扶住另一边的胳膊。姓何的一条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往下坠,坠得邵获的腰弯下去。
“走。”
坡上没有人追下来,也没有第二支箭。
走到坡下那片软土上,她回了一次头。墙后头有人说话,说的是人话,说得很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中间隔着很长的空。
那句话她没有听清,她以为说的是自己。想回头再看一眼的时候,邵获在后头说了一句“别停”,她就没停。
走出去一里地,她才想明白那个人说的是什么:“那个算的。”
顾枢走在最前头,走在最前头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长袍上敲,一下一下,敲的是步子;他从上坡起就没有停过数,数屋子,数烟囱,数那条线是从哪儿来的,数坡有多高。
“你在数?”
“在数。”
“他们看见你在数了。”
顾枢没有答。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推完接着走,走了十几步才说:“他们也在数。”
回程走了半天加一夜,路上歇了七回。
姓何的不能走,邵获和顾枢轮流架,架一段歇一段,歇的时候她把他的裤腿割开,割到膝盖上头,看见箭杆上刻着一道浅痕,刻痕的位置离皮肉两指,是射的人自己刻的,刻了才知道射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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