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桃凩
花瓷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一片黑。
眼前什么都没有,像是天地还没分开的混沌。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没有伤,左右臂也好好的。她试着动了一下,脚底下硬邦邦的,像踩着石板,又像踩着一面看不见的墙。
她死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死不是这种感觉。
她能思考,能感觉到胸腔里心脏在跳动。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什么都看不见,黑得彻底,但那种黑不让人害怕,像一块被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温温的,沉沉的。
"喂。"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花瓷抬头。头顶也是黑的,但黑里浮着一道极淡的青光,像一条很小的蛇,盘在半空中。那光慢慢凝成了一个轮廓,看不清脸,只有个大概的人形,半透明,身量不高,顶多到她胸口。
"就是你啊。"那声音又说,脆生生的,像个还没变完声的少年,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把我从那么多年好梦里叫醒,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结果就这?"
花瓷没急着接话。她先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
半透明,会说话,没有实体,应该不是活人。
能把她拉进这种地方,说明对方和桃木剑有极深的联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握了握拳,灵力运转如常。
"你是谁。"她问。
"我叫什么,现在不能告诉你。"那少年抱着胳膊,在半空中飘着,居高临下地看她,"你只需要知道,我比你厉害,比你会用剑,比你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有用。以后打架,你听我的。"
"那总得有个称呼。"花瓷说,"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
那少年顿了顿,像在很努力地回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叫我桃凩吧。真名……我暂时想不起来了,以后再说。"
"桃凩。"花瓷念了一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哪两个字?"
"桃花的桃,凩……算了,说了你也不认识。"桃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现在不是纠结名字的时候。你今晚能活下来,全靠我。那个姓梅的,烂几件破铜烂铁就敢装高人。我要不是睡得太久,一剑就送他去投胎了,还用得着你半死不活地躺在这儿?"
花瓷看着他,觉得有点意思。这声音,这语气,这抱臂的架势,怎么看怎么像个故作老成的小孩。可那股子"天底下我最厉害"的嚣张劲儿,又让她想起秘境里那条盘在石壁上的腾蛇。
她心里动了一下。这剑是腾蛇给的。腾蛇在秘境里盘踞了不知多少年,一开口也是这副老天爷第一我第二的调调。眼前这个自称桃凩的少年,像腾蛇。
她忍不住想,会不会是腾蛇留了一道灵识在剑里?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她没问出口。腾蛇那样的大妖,做事都有目的。它给她剑,给她功法,又让她和傅棠破境,每一样都像在推着她往前走。
如果桃凩真是腾蛇的分身,那这一路走来,她究竟走了多少步是腾蛇铺好的?她不敢深想。
"你全盛时期这么厉害,怎么被困在剑里出不来?"她问。
桃凩哼了一声:"谁说我出不来?我是不想出来。外面这些人,没一个像样的。一个个心里没公道,眼里没是非。我出来干什么?看他们恶心吗?不如在剑里睡觉。"
"那今晚呢。"花瓷说,"今晚谁出的手?"
"今晚是你快死了。"桃凩瞟了她一眼,"我总不能让剑主死在眼前。何况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了?"
"你之前说过你要杀尽天下妖邪。"桃凩把脸转回来,虽然看不清五官,但花瓷觉得他是在很认真地看着自己,"有一个算一个,这话我也说过。很久以前,在我还是个人的时候。"
他说完这句,周围的黑暗像被风吹了一下,轻轻晃了晃。花瓷看见那团青光深处,有一道极细的青色细线,正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
"所以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跟我吵架的?"花瓷问。
"都是。"桃凩说,语气坦荡得很,"救你是因为你是剑主,吵架是因为你太弱了,我要是不醒,你早死了。就这点本事,也敢往金丹堆里冲。以后传出去,说桃木剑的剑主是个筑基初期的愣头青,我面子往哪搁。"
"哦。"花瓷说。
"哦什么哦。"桃凩声音拔高了一截,"你该说'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以后一定勤加修炼,不给前辈丢人'。我都给你想好词了,你就哦一声?你以前跟长辈说话也这样?"
花瓷想了想:"你也不是我长辈。"
"我是你剑里住着的人!"桃凩声音更大了,"按年纪算,我当你祖宗都嫌年轻!"
"那你还不是出不来看我。"
"你——"
花瓷笑出了声,这少年较真的样子,实在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她觉得,躺在这里跟他斗嘴,也挺好。至少比外面那些刀光剑影让人轻松。
"笑什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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