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观院的人来到的时候,殷叙刚刚从殷夫人的双清楼回来不久。

亥时了,夜色如同深潭,几点星光漏入绿窗格子,内寝中安静得只能听见殷叙净手时零星的溅起的水声。他眼睛盯着白瓷盆,心里却还停留在双清楼。他闭了闭眼,抽出手,侍女递上巾帕,殷叙把手擦净了,就把巾帕随手扔到废篓里。

“取我的剑来。”他命令道。

左右应是,刚想退下,金桐就入内通报,说澄观院来人了。

殷叙一顿:“让他进来。”

一个脸圆圆的小厮掀帘入内,跪下道:“郎君,国公请您到书房一叙。”

殷叙没有问怎么这么晚了还叫他,只是淡淡点点头:“我知道了,容我更衣。”

小厮退下,在门外静候了片刻,就看见三郎君从寝房里走出来了。他从他的面前走过,淡淡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像落了一层雪。小厮晃晃脑袋,连忙跟上。

……

澄观院的书楼里,晋国公殷峤正在修习书法。

殷叙看一眼父亲书案上的内容,躬身道:“孩儿见过父亲。”

晋国公点点头,没有看儿子,眼睛还盯着毛笔尖,殷叙道:“父亲的书法又进益了。”

晋国公微微一笑,他说:“最近稍得闲暇,写多了些。”

落完一笔,晋国公又道:“说起来,当年在燕京陪伴陛下读书时,陛下还指点过为父。你看看我的字,可有几分陛下的风采?”

殷叙道:“父亲的字虽好,却还远远不及陛下。”

“也是。”晋国公摇头笑道,“陛下于书画一道,是天纵之才。我们为人臣子的,当然是远不能及。”

殷叙颔首,附和着父亲,却没有说话。他看着父亲的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写得自然是好的,却失于工整冷峻,一笔一划都缺少回旋的余地。

当今天子的字,殷叙也见过,欹侧多变,率意而为,不拘成法,比起真正的大家之作,父亲的确是逊色许多。不过也是,毕竟是迎和天子喜好而修习的字,怎么都比不上天子本尊。

“写字最能静心。你闲来无事,也应多写。”晋国公淡淡道,“日后你每日写二十幅大字,呈与我看。”

殷叙垂下眼,敛去神色,应是。他低声令侍墨的小厮离开,亲自为父亲磨墨。看着父亲的毛笔尖在墨水里转了一圈,声音听起来也漫不经心的:“明日,你是不是要随长乐公主出府?”

“是。御前传来了陛下的口谕。”殷叙道,“孩儿正想请示父亲。”

“这有什么好请示的?”晋国公慢悠悠道,“前些日子陛下微服出巡,去了哪些地方,你原封不动带着殿下去就好了,总是不会出错的。”

殷叙道:“孩儿也是此想法。”

晋国公看他一眼,道:“公主是陛下与贵妃的爱女,自幼被宠惯了的,性子难免有些骄矜,你万事担待些,可千万不要与殿下有了冲突。”

殷叙道:“孩儿怎会与公主计较。”

“你心里明白就好。”晋国公的口吻淡淡的,“眼下是什么情形,你也知道,万万不能出一点差错。”

“都听父亲的。”

晋国公这才露出一个微笑。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嫡子,道:“说起来,你与长乐公主年龄相近,公主又是陛下爱女,若是能与你成就姻缘,实在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殷叙的神情微微动了动。

晋国公挑起眉毛:“怎么了?”

殷叙淡淡垂下眼眸:“公主性子刁钻,孩儿不喜。”

儿子难得露出儿女情态,让晋国公忍不住大笑。

“莫说你不喜,便是你喜,陛下也不会把长乐公主出降到我们家。”晋国公道,“这些日子,为父亲眼瞧着,陛下的确是对公主珍爱有加,不会让公主嫁到我们这样的人家,免得日后朝廷削藩,公主在夫家与娘家之间左右为难——倒是淑妃所出的长宁公主,娄昭容所出的永寿公主,身份上既与你相配,陛下也舍得。”

殷叙平时不记得自己有个未婚妻,但父亲这样一说,他倒是又想起来了。

“您别拿开孩儿的玩笑了。”殷叙说,“孩儿与崔家尚有婚约在身。”

提起这个,晋国公的嘴角就微微下撇了。

“也对,提这些还没影的事做什么。”他轻描淡写地略过话题,“总之明日你与长乐公主外出,记得我说过的话就好。”

……

次日令妍早早地就起身了,殷叙准时准点来到清漪园,见面就被她指责:“你怎么来得这样迟!”

殷叙告罪,他打量了下公主的衣裙,没有穿太过华丽繁复的宫装,便道:“殿下请随我来。”

令妍兴致勃勃地跟上他,等走出晋国公府,看到车驾,又不可置信起来了:“你让本宫坐这个出去?”

殷叙平静道:“殿下千金贵体,不宜在闹市井巷中行走。”

“那本宫还出来做什么?直接在你家园子逛好了。”

殷叙说:“殿下可从帘中一看。”

“那样有什么意思?”令妍才不管这么多,“你怎么走在外头的,本宫也要怎么走在外头。”

殷叙的嘴角动了动。

“臣骑马,”他黑玛瑙一般的眼睛看着令妍,“您会吗?”

令妍发誓自己绝对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嘲讽。

“本宫是不会,”令妍可从来不会露怯,“但你可以教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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