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枯树上的鸟雀哗啦一下散开,只余几片枯叶被震落,三三两两停在青石板上。

郡守十指在胸前不停交错,看看太子又看看赵平武,啧了一声:“这...你既然已经认罪...那,”

这般轻易?

易为春有些不解,她所认识的赵随绝不是这种会轻易伏法之人。

“那劳烦太子将我招安便是。”赵随这话落下,太子连同郡守眼睛都亮起来。

招安。

谁不知道,朝廷逮捕了三年的流匪赵平武是阳城周围最大的匪患,其部下有三万人之众,常年流窜于各郡县作案,可谓是经验娴熟,与朝廷部曲交锋多次而不落下风。

若是可以招安,于太子是大功一件!

易为春抿着嘴,目光在锥帽下环顾四周,却怎么也找不到沈寒亭的身影。

他去哪里了,他有没有劝动太子不要招安赵随?

“不能招安。”眼见寻不到沈执的踪迹,易为春急得脱口而出。

“为何不能?”郡守拧了眉头,连沈二爷也指责她,“你一介妇人如何懂得,朝廷本就是缺少部曲之时,这是国之大事,休要胡言。”

易为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缘由。她总不能告诉所有人,若是招安赵随,便是放虎归山。

今日不是赵随死在这儿,他日赵随必会屠尽堂中之人。

这样的言语,会有几人信?

她心中焦急,看向确对招安感兴趣的太子,只能咬着牙想将那件事说出来...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声音如同天降,从堂外清然传来,冷冽的声色让所有人都一个冷颤。

“因为,不必招安。”

日光从门外骤然涌入,灌满整个大堂。冬日的阳光带着雪色,苍白而冰冷。

堂上所有的人,郡丞,决曹掾,决曹史,两排执戟府兵,都齐刷刷往门口看过去。

门外只有沈执孤身一人。

他手里攥着一张弓,没有部曲,没有随从。身上素白孝服几乎已看不出原来模样,从胸口到衣摆都被染成暗红色。血迹层层叠叠地覆在上面,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泛着深红。

沈执跨过门槛,日光落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投进一种很淡的轮廓里。他的脸上还有些血痕,在羸弱的脸颊上显得格外刺目。

易为春是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浑身浴血’这个词,到底有多么触目惊心。

她眼见沈执缓缓抬步,穿过人群。

堂下的人纷纷让开道,有人认出他来,是沈执,沈家四郎。有人看见他身上还在往下滴的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身上那件孝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衣摆因为干涸的血迹僵直在那,不再随风而动,反而沉重地垂着,每走一步都有血珠在青砖上留下痕迹。

沈执走到堂前站定,恭恭敬敬给太子行了一礼,配着他这一身血污,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肃杀感。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赵随身上,然后越过赵随,看向站在赵随身旁的易为春。

“嘉娘。”沈执说。

易为春看着他,他身上的血太多了。多到她一时分不清那是不是他的。

“你——”

“不是我的。”

沈执为了不让她担心,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堂上足够清晰。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被血洇透了一半的竹简,竹简被一根细麻绳扎着。

他放下手中那张青竹弓,将竹简递过去给太子,声音冷冽。

“上棠郡以西,平阳山丘,赵平武残部三万余人,已全部归降。”

堂上一片惊愕,连郡守接过竹简的手都有些抖。

“三万人?你一个人?”

“还有太子借我的一百部曲。”

“沈卿,你一介书生,带着一百人是如何做到的?”太子瞬间来了兴致。

沈寒亭此举与招安又有所不同。

若是纯粹招安,那势必要给赵平武一个可以服众的职位,让三万流匪心甘情愿臣服于大遂,这个职位不能太高,却也不能太低。

可若是未曾经过赵平武就已经让三万流匪归降,那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赵平武活不活死不死的,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三万人归降的是沈寒亭,是大遂。

沈执扬了扬手中青竹弓,这把弓看起来十分潦草,应该是连夜赶时间就地制作出来的,有些地方没有打磨干净,所以沈执的虎口处已经血肉模糊。

“回太子。”沈执每一回一次太子,都会很恭敬地行礼,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流匪藏于山中,只需围住放火烧山即可。”

“妙啊,时值冬日,山上四处都是枯草,这一把火烧了,再留个出口给你一箭一个,何愁他们不投降。沈卿,你可真是个妙人啊,怪不得太傅那样举荐你!”太子抚掌而笑,“连本宫都对你刮目相看。你这一战,足可载入青史!”

来自太子的大力褒奖让堂上所有沈家人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神情,沈二爷连连摆弄自己的胡须,努力挺着腰板,以确保自己拿足了气势。

这把稳了啊,沈家要平步青云了!

唯有沈执,像一座被风雪洗过的亭,不言不动,却好似镇住了一整个堂的喧嚣。他目光沉静如漆黑深潭,声音不轻不重:

“臣之功,唯有寻到流匪踪迹,剿匪一事,全是太子部曲功劳,不敢擅专。”

那三万流匪的战功,在他口中不过是雪落亭前,轻于鸿毛。

这话说的沈二爷脸上一会儿害臊一会儿懊恼,为了不让自己表情被太子瞧见,只好掩袖佯装咳嗽。

太子知沈执谦卑,也不执意将功劳安在他头上,反正他的声名早已传遍阳城,多一功劳少一功劳,并无区别。

“嗯,如此倒是了却本宫一件心事,今年这年关可以同圣上一道开怀畅饮了。沈卿,到时候若有宫宴,还要给本宫面子去赴一赴。”

沈执没有应,也没有拒,只垂袖作一揖,正色道:“三万匪徒既已归降,殿下觉得该如果处置赵平武?”

易为春有些惊愕。

一是没想到沈寒亭消失许久,竟然是为了阻止赵平武拿招安这件事为自己脱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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