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后堂院门,唐照环一路小跑回西跨院,匣子里的瓷罐碰得叮叮当当响,像一群不安分的小兽在打架。

秋叶从屋里出来,见她扶着院里的石桌大喘气,连忙上前接过她怀里的东西:“娘子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

唐照环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烫。热度从皮肤底下往上涌,烧得她耳根都热了。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跑太急了。”

她进屋将那些瓶瓶罐罐在桌上一字排开,又拿出赵燕直写的那张配方铺在桌上。配方写得很详细,每一样的用量都标得清清楚楚,连研磨的粗细、混合的顺序、窖藏的时间都写了。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唐照环看着纸,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他站在她面前,手指捏着那方手帕,低头在她鼻尖上擦了一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那上面已经没有香粉了,干干净净的,可她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什么,痒痒的,麻麻的。

“有病。”她低声骂了一句,却分不清是在骂谁。

她将配方收好,又把那些瓶罐归类摆放到好拿的地方,准备后面几天自己继续练习。

春草在一旁帮忙,见她面色渐渐恢复了正常,便问道:“环娘子,这些香料做什么用的?这么多品种,闻着脑袋都晕了。”

唐照环道:“送给辽国都监的礼物。人家身份高,寻常东西入不了眼,得配个特别的。”

春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唐照环觉着调香和织布应是一样的道理。

同样是经纬交织,丝线排列,有人织出来的布均匀光亮,有人织出的却糙斜灰暗。差不在材料,差在长时间耳濡目染熏陶出的手感。

赵燕直有手感,她没有,那就靠勤奋补足,多试总能做好。

县衙后堂,赵燕直继续批文书,批到暮色将至,史管家带着仆从进来掌灯。

屋子里的灯被一盏盏点亮,他去收拾矮几上的杂物,看见了上面沾了一团白粉的帕子,问道:“公子,这帕子脏了,我拿去洗。”

赵燕直头也不抬:“扔了就是。”

史管家应了一声,将帕子抓进手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燕直忽然开口:“等等。”

史管家停下脚步,回过头。

“还是节俭些好,洗干净收起来。”

史管家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将帕子塞进袖中,合上门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堂里安静下来。

赵燕直将文书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眼前浮现的,又是她沾了香粉的脸,和从惊讶到慌张再到释然的表情,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擦过她鼻尖时的温热触感。

他睁开眼,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静字。

他看了它一眼,觉得它不够静,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又拿了一张新的,铺平,蘸墨落笔,这回写的是安。

他看了许久,目光终于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平静。

接下来几天,唐照环别的事情都放一边,每天专心调香,终于赶在瓶瓶罐罐见底前,配出了份自己满意的味道。

跟赵燕直做示范的那份比,她做的更柔和温润,像春风卷着花草香徐徐拂过脸颊,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她满意得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将配好的香粉装进小罐,用蜡封口,又在罐子外面包了一层缓冲的绸布,绳子系好,放在枕边。然后她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出发前一日,唐照环去跟赵燕直辞行。

她原本不想去的,想着反正李铁枪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跟着车队走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可转念一想,她现在名义上是赵燕直雇的人,出远门不跟东家说一声,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她便硬着头皮,慢吞吞地往后堂走,一路上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排练了好几遍。

后堂的门敞着,赵燕直应该在跟崔五郎议事,见她出现在门口,两人停了话语。

“有事?”

唐照环见此情形,干脆站在门槛外行了个礼,长话短说:“我明日一早出发去朔州,来跟公子说一声。

香已经配好了,按您给的方子试了好几回,总算做出来了。不知您是否要闻闻,看合不合格?”

赵燕直摇头:“不必,你既然敢拿去送人,想必能入你眼。”

唐照环心里松了口气,见赵燕直没有别的吩咐,便决定告辞:“那您二位忙,我先告退了。”

“慢着。”赵燕直招呼她。

唐照环的心又提了起来。

赵燕直从案上拿起一个东西,朝她递过来。唐照环慌忙伸手去接,一块手帕轻飘飘地落在她手心里。

边角绣了只小燕子,是他那日替她擦鼻尖的那块,已经洗净熨平。

“带着,关外风沙大,用得着。”

唐照环握着那块手帕,心想平日有帕子用啊,赵燕直怎么突然给自己一块,转念一想,估计帕子擦过外人,他不想要了。

也行,他用的料子可值钱了,面积又大,不拿白不拿。

她从善如流地将手帕收进袖中:“多谢公子。”

第二日出发,李铁枪依旧一身皂色短褐,腰间挂着长刀,精神抖擞。王镇也来了,骑着他的枣红马,身后跟着副手,两人都是一副随时可以出发的样子。

唐照环看见王镇,心里踏实了不少。她走上前去,朝王镇拱了拱手:“这次又要麻烦您了。”

王镇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滚出来:“应该的。”

唐照环上了头车,车夫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骡车动了起来。后面跟着六十辆空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北城门。

一路顺利,第二天傍晚,车队已经在榷场内驻扎。

李铁枪指挥着手下的人搭帐篷,生火做饭,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家院子里干活。王镇下了马,帮着搬箱子、牵骡子,一句话不说,可什么事都做得妥妥帖帖。

唐照环也想帮忙,被李铁枪拦住了:“小娘子歇着,这些粗活我们来。”

唐照环不依,还是帮着搬了几只箱子,又去捡了些干柴来生火。

刚捡起地上的一根干柴,一阵尖锐的疼从指尖窜上来,像被利刃划了一下。

她嘶了一声,低头一看,左手食指的指腹上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正从伤口里往外冒,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目。她赶忙把手指塞进嘴里,吸允流出的鲜血。

“怎么了?”王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让我看下。”

唐照环摇了摇头,不在意地从口中拿出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走向准备燃起的篝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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