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深秋,黔东的雨总是缠缠绵绵,刚入十月,五老峰的山雾就没散过整日。湿冷的风从连绵的山谷里灌出来,裹着山林腐叶的潮气,浸透了整个青溪镇。镇中学的围墙是土坯砌的,经年累月被雨水冲刷,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混杂的碎石黄泥,墙根下常年长着一层青绿的苔藓,踩上去滑溜溜的,沾一脚冰凉的湿意。

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老式木质课桌坑坑洼洼,桌面刻满历届学生的字迹和歪歪扭扭的图案,桌肚里塞满了旧课本、卷边的习题册,还有学生们从家里带来的干红薯、炒南瓜子。头顶吊着几盏昏黄的白炽灯,电线老化,灯光时不时轻轻闪烁一下,将满教室埋头刷题的人影晃得忽明忽暗。

林山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这是他主动选的位置。角落里最安静,没人打扰,也最适合藏住他骨子里挥之不去的自卑。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劳动布褂子,是爷爷年轻时穿过的旧衣服,母亲改小了给他穿。袖口磨破了一圈毛边,手肘处补着一块颜色突兀的深蓝色补丁,针脚密密麻麻,是母亲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裤子是普通的粗布长裤,裤脚因为常年走山路,磨得参差不齐,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底纹路早已磨平,鞋边沾着的黄泥是周末返校时,从花明村三小时山路上带回来的,干了厚厚一层,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班里大半都是镇上的学生,穿着干净整齐的成衣,球鞋雪白崭新,说话一口利落的镇上白话,语调轻快自然。唯独他,一张被山风吹得黝黑的脸,一口改不掉的浓重黔东乡音,一身带着泥土气息的旧衣裳,像一粒格格不入的沙砾,落在这群明亮鲜活的少年人中间。

三年镇中学时光,这种落差感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

他低下头,笔尖在泛黄的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着复杂的数学大题,指腹因为常年握笔,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硬茧。桌角压着那本珍藏多年的二手《新华字典》,封面早已褪色卷起,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圆润光滑,纸页间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旱烟味。那是爷爷卖掉跟随半生的旱烟袋换来的宝贝,是他贫瘠童年里最珍贵的念想,也是他拼命读书、想要走出大山的最初底气。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秋风浸得透凉,一片片枯黄飘落,顺着窗沿滑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天色沉得极快,不过六点多钟,外头就彻底黑透了,远山融进沉沉夜色里,只剩下一片模糊黝黑的轮廓,像沉默伫立的巨兽,牢牢圈住这片闭塞的天地。

三小时的晚自习,漫长又枯燥。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簌簌声、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还有讲台上老师轻轻踱步的脚步声。林山全程没有抬头,死死盯着习题册,一道道难题啃下来,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镇上的同学读不好书,家里有门路,能进厂、能经商、能留在镇上过日子;可他不行,花明村的山里娃,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是跳出世代农耕命运、走出五老峰群山唯一的捷径。他输不起,也不敢输。

枯燥的刷题时光里,唯一的盼头,就是晚自习下课之后。

九点整,清脆的下课铃声骤然划破校园的沉寂。

瞬间,整栋教学楼轰然喧闹起来。桌椅拖动地面的刺耳声响、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打闹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瞬间填满了整个校园。压抑了一整晚的少年们彻底放松下来,挎着书包、勾着肩膀,吵吵嚷嚷地涌出教室。

林山不慌不忙地将习题册、课本一一收拢,整齐塞进那个缝补过多次的帆布书包里。书包带子早就磨损发白,侧边还有一道裂口,是去年雨季背着铺盖卷爬山,被树枝勾破的,母亲用粗线简单缝补过,依旧勉强凑合用。

他背上书包,压了压帽檐,跟着人流走出教室。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单薄的褂子,钻进衣领、袖口,冻得他脖颈一缩,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校园的路灯稀疏又昏暗,孤零零立在道路两旁,蒙着厚厚的灰尘,灯光昏沉黯淡,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泥土路。路面低洼处积着连日的雨水,混着泥土变成浑浊的黄泥水,学生们三三两两跳跃着避开积水,欢声笑语不断。

林山独自走在人群末尾,脚步不紧不慢,和喧闹的人群刻意拉开距离。同学们大多结伴回宿舍聊天打闹,或是去校门口小卖部买零食解馋,只有他,习惯性绕远路,往镇子街口的方向走。

夜色浓稠如墨,青溪镇的街道彻底安静下来。沿街的民居早早关了木门,窗内透出零星微弱的煤油灯光,家家户户都已熄灯歇息,整条街道冷清又静谧。只有街口那间国营供销社,依旧亮着一盏雪亮的日光灯,透亮的灯光穿透玻璃橱窗,在漆黑的夜色里铺开一方温暖明亮的天地,像暗夜里独独亮起的一轮圆月。

那是林山少年心事里,最温柔、最干净、最不敢触碰的一束光。

他缓缓停下脚步,站在供销社对面的老槐树下。老槐树年岁久远,枝干虬曲苍劲,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斑驳树影落在他身上,将他单薄的身影遮了大半。

隔着一扇明净的玻璃橱窗,他的目光稳稳落进店内,精准地落在柜台后的那个人身上。

白晓梅。

镇上供销社主任的独生女,也是整个镇中学里,唯一一个待他温柔、从不因他的出身和乡音轻视他的人。

此刻的她,正低头整理着柜台的货品。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纯白色衬衫,领口方正,袖口整齐折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乌黑的长发简单梳成两条柔顺的麻花辫,用浅蓝色的细布绳系着,垂在肩头。灯光温柔地笼罩着她,勾勒出干净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低垂,安静又温柔。

她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细细擦拭着柜台货架上的灰尘。供销社的货架是老式实木打造,层层叠叠,擦得一尘不染。货架上的货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条理清晰:上层是各色糖果、饼干、罐装零食,五颜六色的糖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中层是香皂、雪花膏、蛤蜊油、洗衣粉等日用百货;下层是铅笔、作业本、墨水、圆规等学生用品,最边角还摆放着锄头、镰刀、麻绳、粗盐等农家物件。

八十年代末的国营供销社,是整个小镇最繁华、最体面的地方。这里有山里没有的新鲜物件,有花明村从未见过的精致东西,也藏着林山整个少年时代最卑微、最小心翼翼的心动。

他从来不敢主动上前打扰,只是喜欢这样远远站着,安静看着。看着她低头算账时认真的模样,看着她整理货品时轻柔的动作,看着她偶尔抬头望向街道时干净温柔的眉眼。只要静静看上几分钟,他一整天刷题的疲惫、心底的自卑压抑、对前路的迷茫忐忑,都会被悄悄抚平。

林山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那里整齐摆放着一盒盒包装精致的桂花香皂,乳白色的方块皂体,印着淡雅的花纹,隔着玻璃窗,仿佛都能嗅到一缕清甜温柔的香气。

他觊觎这块香皂,已经整整两个月了。

他心里藏着一个笨拙又赤诚的少年心事。白晓梅总是无偿帮他补习功课,给他整理错题本,耐心纠正他的解题错误,鼓励他好好读书,在所有人都觉得山里娃痴心妄想的时候,唯独她相信他能考上大学,能走出大山。他无以为报,只想攒钱买一块最好的桂花香皂送给她。

他偷偷问过供销社的售价,一块桂花香皂,五毛钱。

五毛钱,在如今的镇上不算多,镇上的学生随手就能买得起,可对林山而言,却是一笔无比奢侈的巨款。

他每个月的生活费,是母亲省吃俭用,从微薄的农活收入里挤出来的,仅仅一块五毛钱。这一块五,要包揽他一个月的铅笔、作业本、煤油、墨水所有开销。为了省钱,他一日三餐都是从家里背来的腌咸菜、干红薯,从来舍不得在食堂买一顿热菜,舍不得花一分冤枉钱。

为了攒这五毛钱,他已经连续一个月,每天只吃两顿饭,把早上唯一的白面馒头省下来,周末带回家给年迈的爷爷吃;他再也没买过一分钱的炒瓜子、硬糖果,哪怕班里同学分享零食,他也统统推辞;他把所有能省的钱,都小心翼翼叠好,藏在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

两个月下来,他省吃俭用,抠抠搜搜,攒到现在,裤兜里也仅仅只有三毛二分钱。

还差一毛八。

就这区区一毛八分钱,像一道跨不过的鸿沟,死死拦住了少年笨拙的心意。

林山悄悄伸出手,摸向洗得发硬的裤兜,指尖触碰到里面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边角都被他反复摩挲得发软发皱。心底那点滚烫的心意,一点点被清贫的现实浇凉。

他看着玻璃窗后温柔浅笑的少女,看着那块心心念念的桂花香皂,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和自卑。

他羡慕镇上的少年,羡慕他们出身安稳,衣食无忧,羡慕他们可以随心所欲送出一份简单的礼物,羡慕他们不用被几毛钱困住满心的温柔与赤诚。

他是山里的孩子,带着一身泥土的贫瘠和卑微,连一份最简单的感谢,都无力送出。

正兀自心绪翻涌时,柜台后的白晓梅像是感知到了窗外的目光,轻轻抬起头。

视线穿透明净的玻璃,精准地对上了老槐树下林山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山的心脏猛地重重一跳,像是有只慌乱的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烧得滚烫,脸颊也泛起燥热,下意识地慌忙低下头,目光慌乱地落在脚下的黄泥地上,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变得局促起来。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那双干净温柔的眼眸,看穿他心底所有卑微的悸动和窘迫。

耳边很快传来轻快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木门轻轻拉开的吱呀声。

“林山?你怎么又站在外面吹风?天这么冷,夜里风大,容易着凉。”

温柔清甜的声音落在耳边,像秋日最柔软的晚风,轻轻抚平了他所有的慌乱。

林山慢慢抬起头,视线小心翼翼地挪开,不敢直视她的脸庞,只敢落在她干净的衬衫领口上,低声应道:“刚下晚自习,路过,随便看看。”

浓重生硬的乡音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刺耳,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心底的自卑感又悄悄翻涌上来。他拼命学着说普通话,学着镇上的白话,可十几年的山里口音根深蒂固,怎么改都带着一股改不掉的土气。

白晓梅丝毫没有嫌弃,反而浅浅笑着,眉眼温柔:“外头太凉了,进来坐一会儿吧,店里就我一个人,我爹今天去邻村收山货了,要很晚才回来。”

她说完,侧身站在供销社敞开的门口,轻轻抬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屋内雪亮的灯光尽数洒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温润,温柔得像溶开的月光。

林山犹豫了几秒,指尖紧紧攥着书包背带,指节微微泛白。他怕自己一身泥垢、一身寒气,弄脏了干净的供销社,怕自己粗鄙土气的模样,破坏了这份干净美好。但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期许,轻轻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一踏入店内,刺骨的冷风瞬间被隔绝在外,扑面而来的是温暖干燥的气息。屋内混杂着香皂的清香、粗盐的质朴、糖果的甜软、纸张的淡香,纷繁却干净,是独属于八十年代国营供销社的安稳气息,让人心底瞬间踏实下来。

“随便坐。”白晓梅顺手拉过一条靠墙的长条木凳,木凳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晚自习又刷题到这么晚?你也太拼了。”

林山拘谨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拘谨的孩童:“功课难,不多练,跟不上。”

“你基础本来就比镇上的同学弱,起点低,能追到现在的名次,已经很厉害了。”白晓梅走到柜台边,单手撑着柜台,歪头看着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认可,“上次月考你的数学冲进了班级前十,进步特别大,我就知道你肯努力,肯定能追上。”

简单的几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精准戳中了林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从小到大,所有人对他的期待都是好好种地、好好干活、守好家里的几亩薄田。母亲盼着他懂事顾家,爷爷盼着他平安安稳,村里人都觉得山里娃读书不过是白费功夫。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很厉害,他可以变好,他可以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只有白晓梅。

她看见他深夜刷题的坚持,看见他笨拙的努力,看见他藏在沉默里的倔强,愿意肯定他,愿意鼓励他,愿意相信他遥不可及的梦想。

“上次给你的错题本,都看懂了吗?”白晓梅轻声问道。

“都看懂了。”林山用力点头,眼底带着真切的感激,“好多我卡了很久的题,你整理的步骤一看就懂,真的谢谢你。”

“举手之劳而已。”白晓梅笑了笑,眉眼弯弯,温柔得像月色,“你本来就聪明,只是没人带你入门。好好学,以你的韧劲,将来一定能考上省城的大学,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一定要出去。”

林山抬起头,这一刻,他终于鼓起勇气,直视着白晓梅的眼睛。少年黝黑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拘谨和自卑,只剩下滚烫的执拗和坚定。

“我们花明村,四面都是山,五老峰把村子围得严严实实。村里的人,一辈子都困在山里,日出插秧、日落收谷,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从来不知道山外是什么样子。我不想这样,我想走出去,想看看书本里写的高楼、大河、城市,想不靠种地,不靠老天赏饭,活成不一样的样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山里少年独有的孤勇和执念。

白晓梅静静听着,眼底满是温柔的赞许:“我懂。每个人的命不一样,山里的人安于土地,是安稳;你向往远方,是志气。不用管别人怎么说,坚持自己的路就好。”

她的理解和包容,像一股暖流,彻底化开了林山心底积压已久的压抑。他忍不住想起几天前,狗蛋翻山越岭来镇上找他的模样。

那天下着濛濛细雨,山路湿滑难行,狗蛋浑身沾满黄泥,裤脚湿透,鞋子里灌满泥水,顶着满山雾气,在镇中学的校门口等了他整整两个小时。

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劝他退学。

狗蛋是他从小到大最好的发小,和他一起摸鱼捉虾、放牛割草、在田埂上疯跑长大。只是狗蛋不爱读书,早早辍学在家,跟着大人务农、种烤烟、砍竹子,早早过上了山里少年最寻常的生活。

那天,狗蛋蹲在学校的土墙根下,点着一卷劣质旱烟,烟雾缭绕里,满脸都是成年人的疲惫和认命。

“山娃,别读了,真的没用。”

“村里和我们一般大的,没人读书了,全都在家干活,帮家里挣工分、种烤烟。读书烧钱,你妈一个人在家累死累活,爷爷年纪大了干不动活,家里就那点田地,供你读书太难了。”

“不如回来跟我一起干,我们合伙种烤烟、编竹筐、上山砍木材,踏踏实实挣钱,早早成家立业,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比你天天啃书本、熬日子舒服多了。”

狗蛋的话,朴实又现实,是花明村所有人的想法,也是大多数山里人一辈子的宿命。

当时的林山,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告诉狗蛋:“我不回去,我要读书,我要考大学。”

狗蛋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满脸无奈,狠狠吸了一口烟,重重叹气:“你就是心气太高了!山外的世界再好,那也是别人的。我们是山里生山里长的命,根就在土地里,飞不出去的!你别到最后书没读成,家里被掏空,两头落空!”

任凭狗蛋如何劝说,他始终没有动摇。最后狗蛋拗不过他,只能带着满心遗憾,踏着泥泞山路独自回了村。临走前那句“你早晚要撞南墙”,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此刻,面对着懂他、信他的白晓梅,林山终于把心底的纠结和压抑尽数吐露出来。

“我发小劝我退学,说读书无用,山里人就该种地。所有人都觉得我痴心妄想,觉得我不自量力。”林山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有时候我刷题到深夜,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也会偷偷怀疑,我这条路,是不是真的太难、太不现实了。”

“一点都不不现实。”白晓梅立刻开口,语气坚定,眼神温柔又认真,“放弃最容易,坚持才最可贵。你现在吃的苦、熬的夜、刷的每一道题,将来都会变成你走出大山的路。狗蛋有他的安稳人生,你有你的远方归途,不用对标任何人。”

简单的几句话,彻底稳住了少年摇摆不定的心。

积压在心底所有的自我怀疑、迷茫忐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林山看着眼前温柔的少女,心底的悸动愈发浓烈。她是昏暗少年时光里唯一的光亮,是贫瘠岁月里唯一的温柔,是支撑他熬过无数苦日子的底气。

他再次悄悄看向柜台的桂花香皂,心底的遗憾愈发浓重。

他多想送她一份礼物,多想告诉她,谢谢你懂我、信我、鼓励我,谢谢你成为我黑暗前路里的月光。可他兜里的三毛二分钱,单薄又窘迫,硬生生困住了少年所有滚烫又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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