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又起,吹得梅枝轻晃,几片早凋的花瓣飘落,落在池水上,荡开细微的涟漪。池中红鲤似乎被惊动,迅速游向深处,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影。

崔琰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

茶汤已凉,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那惊愕很快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审视。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比之前更清脆的声响。

“长公主?”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康怡没有移开目光。

她维持着平静,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掌心里渗出细汗,贴着丝绸内衬,一片湿凉。

崔琰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偏移了一寸,久到池水上的花瓣沉入水底。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客套的笑,而是带着某种了然,某种复杂意味的笑。

“原来如此。”他说。

康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崔公子明白了?”她问,声音依旧平稳。

“明白了。”崔琰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了些,但眼神却更加锐利,“难怪李小姐行事如此谨慎,难怪玲珑阁资金雄厚却来历不明,难怪沈先生那般人物甘愿为小姐奔走——原来背后站着的是长公主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在康怡脸上逡巡。

“只是……”他话锋一转,“崔某有一事不解。”

“请讲。”

“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若想经营产业贴补用度,大可光明正大地做,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让一位‘远房侄女’出面?”崔琰缓缓道,“更何况,据崔某所知,长公主殿下在宫中素来低调,不喜张扬,怎会突然对经商之事感兴趣?”

康怡心头一紧。

崔琰果然没有全信。

她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手指松开,又缓缓握紧。茶香在鼻尖萦绕,梅香清冷,池水的气息带着初冬的寒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崔公子慧眼。”她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小女子确实并非普通官家女。我乃已故惠妃娘娘——也就是长公主殿下生母的远房侄女。”

她顿了顿,观察着崔琰的反应。

崔琰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惠妃娘娘薨逝得早,留下些私产,本应由长公主殿下继承。”康怡继续道,语气平缓,像在讲述一件寻常往事,“但宫中规矩森严,公主的用度皆有定例,私产若放在明面上,难免惹人非议。殿下便寻了我这个还算可靠的亲戚,暗中打理这些产业。”

“所以玲珑阁的资金,来自惠妃娘娘的遗泽?”

“正是。”康怡点头,“殿下不愿张扬,一来是顾及宫中规矩,二来……也是不想让那些盯着她的人,知道她手里还有这些钱。”

她说得半真半假。

惠妃娘娘确实留下了遗产,五万两白银,这是事实。她不愿张扬,也是事实。至于“远房侄女”这个身份——她与母妃确有血缘,说是侄女,也不算完全说谎。

崔琰沉吟着。

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若有所思。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那殿下经营玲珑阁,只是为了贴补用度?”他问。

“一则贴补用度,二则为公主殿下寻些清静雅致的消遣。”康怡道,“殿下在宫中日子清苦,偶尔能出宫来玲珑阁坐坐,听听琴,看看书,也算是个去处。”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长公主深居宫中,想要个宫外的清净地方,再正常不过。让亲戚出面经营,也符合皇室成员避嫌的惯例。

崔琰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池水流动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街市喧哗。茶香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炭火盆里银霜炭燃烧时特有的、带着松木气息的暖意。

康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她面不改色地咽下。

她在等。

等崔琰做出判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平稳,均匀,没有丝毫紊乱。这是前世在冷宫里练就的本事——无论内心如何翻涌,面上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终于,崔琰抬起了头。

“李小姐。”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润,“崔某信你。”

康怡心头一松。

但紧接着,崔琰又道:“不过,崔某还有一个疑问。”

“请讲。”

“既然殿下只是想要个清净去处,为何玲珑阁的生意做得如此之大?”崔琰直视着她的眼睛,“采买江南丝绸、瓷器,与崔氏商行合作,甚至……最近还在打听漕运的路线。这可不像是‘消遣’该有的规模。”

康怡的心又提了起来。

崔琰果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崔公子。”她缓缓道,“殿下确实只是想寻个清净去处。但既然要做,便要做到最好。玲珑阁若只是个小铺子,殿下偶尔来坐坐,反倒惹眼。不如做得大些,做成京城有名的雅集之地,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殿下混在其中,反而不易被察觉。”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与崔氏商行合作,是沈先生的主意。他说崔公子商路广阔,若能借崔氏之手,将江南的精品引入玲珑阁,不仅能提升格调,也能让殿下看到些宫外的新鲜玩意儿。”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

崔琰看着她,眼神深邃,像是在衡量什么。

良久,他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比之前真诚了些。

“李小姐思虑周全。”他说,“崔某佩服。”

康怡微微颔首:“崔公子过奖。”

“既然如此,”崔琰身体后靠,姿态彻底放松下来,“崔某便不再多问。玲珑阁与崔氏的合作,照旧进行。小姐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多谢崔公子。”

“不过……”崔琰话锋一转,“崔某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若长公主殿下日后有所差遣,或有用得着崔某商路之处,”崔琰看着康怡,目光诚恳,“还望小姐能代为引荐。崔某虽是一介商人,但也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康怡心头一动。

崔琰这话,表面上是想攀附长公主,实则是在试探——他想确认,玲珑阁背后是否真的是长公主,以及这位长公主,是否值得他投入更多。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崔公子的心意,我会转达给殿下。只是殿下素来不喜与外人过多接触,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崔某明白。”崔琰笑道,“不急。”

谈话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江南风物、京城趣事,气氛渐渐缓和。炭火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暖意弥漫开来,驱散了初冬的寒意。窗外的梅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花瓣飘落,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吹走。

康怡起身告辞。

崔琰亲自送她到商行门口。

“小姐慢走。”他站在台阶上,拱手行礼。

“崔公子留步。”

康怡上了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掌心里的汗,这时才彻底凉透。

刚才那一番应对,看似从容,实则步步惊心。崔琰的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

好在,暂时稳住了。

“长公主代理人”这个身份,虽然仍有风险,但比起完全暴露,已是好上太多。崔琰将信将疑,但至少没有立刻翻脸,合作还能继续。

马车穿过街市,喧嚣声透过车帘传来。小贩的叫卖,行人的谈笑,车轮马蹄,交织成京城寻常的午后。

康怡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窗外,市井繁华,烟火人间。

她看着那些匆匆而过的面孔,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她被困在深宫,最后死在冷宫。这一世,她走出宫墙,以“李小姐”的身份行走在这市井之间,经营玲珑阁,与商人周旋,在刀尖上跳舞。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至少,她在往前走。

马车在玲珑阁后门停下。

康怡下车,走进阁中。沈青崖已在账房等候,见她进来,立刻起身。

“殿下。”

“如何?”康怡问。

“户部的人今日又来了,还是查账。”沈青崖低声道,“不过这次只看了明账,没多问。臣按殿下的吩咐,将暗账全部转移到了城西的别院。”

“崔琰那边呢?”

“臣已经安排好了。”沈青崖道,“通过崔氏商行在江南的渠道,将五万两银子分批换成丝绸、瓷器,运往北境,再从北境换成皮毛、药材运回。一来一回,账面上看就是正常的南北货贸易,查不出问题。”

康怡点头:“做得干净些。”

“臣明白。”沈青崖顿了顿,犹豫道,“殿下,崔琰那边……信了吗?”

康怡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枯树。

“信了一半。”她缓缓道,“他想要攀附长公主,所以暂时不会翻脸。但他也在试探,想看看这位长公主,到底值不值得他投入。”

“那殿下打算……”

“先稳住他。”康怡转身,“崔氏的商路对我们很重要,不能断。至于他想要的‘引荐’……再等等。”

沈青崖点头:“臣会继续与崔琰周旋。”

“还有一事。”康怡道,“你查到的康王那些财源线索,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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