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屹洲被问住了。

他像个断了电的机器人,愣在那昏暗的光影里,好半晌都没出声。

忻漾默不作声地等着,脸上瞧不出异样,心却高高悬起。

她怕他说不结,又怕他说结。

如果不结,那以后还有结的机会吗?

他去南城半年,和冯师姐朝夕相处,万一日久生情怎么办?

可若是要结,那婚后便要分居两地,以他对她的冷淡程度,和失联也没什么两样——

那还不如不结。

寂静的深夜里,时间仿佛也变慢了。

忻漾瞧着面前的男生,忐忑不安地等着他为他们的将来宣判。

良久,他终于开口,“明天我妈会过来。”

这意思,便是要结了。

可他明天就走了。

忻漾问道:“那你过了明天再走,行吗?”

“不行,明天下午要开项目启动会。”

丁屹洲很少跟她解释,若放在从前,忻漾一定会欣然接受。

可这一次,关乎人生中的头等大事,她不想妥协,“那就让你妈先别来了,等你从南城回来再说吧……”

大约听出忻漾语气中的坚持,丁屹洲的声线放软了些,“我妈在也一样的,大家都很忙,要凑齐不容易。”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就把地址发给你。”

言下之意,是允许她去南城找他。

他总是这样,先泼一盆冷水,再给一点甜头。

以前她总是甘之如饴,可现在却觉得满嘴都是苦涩。

*

第二天,丁母廖明霞带着丁家的一众亲戚来忻家商谈婚事。

一行人浩浩荡荡,光大人就有十多个,把忻家别墅的大客厅坐得满满当当。

忻漾帮着保姆阿姨端茶倒水,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到身上,让她有种想逃的冲动。

丁屹洲的小姑率先开口,“时间过得可真快,当年订婚的时候阿丁还没上大学,现在都读研究生了!要是我哥还活着,看到儿子这么优秀,该有多高兴!”

丁屹洲的舅妈立刻接过话茬:“要是阿丁他爸还在,怎么可能让阿丁给人当上门女婿!”

忻伟明笑眯眯地说道:“说是上门女婿,但在我和漾漾妈眼里,屹洲和亲儿子没什么两样。”

丁屹洲婶婶一边给坐在腿上的小孙子喂葡萄,一边半开玩笑地说道:

“那是你们眼光好,早早把阿丁定下了,要是晚个几年,可就别想咯!”

“是啊,我们家阿丁长得一表人才,学习好、人品又正,想要他做女婿的人家多了去了!”

丁家舅舅话音一落,亲戚们就争相附和起来。

他们列举了好些想跟丁家结亲的人家。

那些人家不仅家境好,女儿也十分出色,有当医生的、有刚考上公务员的,还有从国外留学回来的……

个个都比忻漾强。

丁母坐在沙发上,捧着茶默默喝着,她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从那舒展的眉眼里,便能感受到她满怀的自豪。

“正是因为屹洲优秀,我们才要他当上门女婿。”

叶茹瞥了一眼忙着送茶的忻漾,强势转开话题,

“这几年,我们厂里的生意越做越大,光靠我和老忻实在忙不过来,所以想让屹洲和漾漾尽早完婚,这样他也能早点来厂里帮我们。”

说到这里,叶茹看向丁母,

“我们打算把婚礼定在十一,你看怎么样?”

丁母有些吃惊,“十一?这么快?来得及准备吗?”

丁母在霞山岛上开了家民宿,暑假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她不想把精力分到别的事情上,于是提议道,

“要不还是放在元旦吧?那时候阿丁差不多也从南城回来了。”

“就放在十一好了。”叶茹不由分说地驳回了丁母的话。

丁母张开嘴,还想说什么,叶茹抢先说道:“你不用担心,所有和婚礼相关的事情都由我们来负责,所有费用也由我们出。”

她以为,自己如此大包大揽,丁母必定会一口答应,丁家的亲戚们也会赞叹忻家体面阔气,却没想到,话音刚落,就有人高声问道:“那彩礼给多少?”

叶茹愣了一下,“彩礼?”

“对啊,我们阿丁给你们忻家当上门女婿,就跟嫁女儿是一样的,当然要彩礼了!”

“对!我们镇上有个姓张的人家,去年招了个上门女婿,给了人家288万彩礼呢!”

“除了彩礼,房子、车子也不能少!”

“那当然了,房和车都得写我们阿丁一个人的名字!”

“……”

就着孩子们的吵闹声,亲戚们的声音东一枪西一炮地冒出来,有给丁屹洲争取百万红包的,还有要金条、名表的,仿佛忻家是个许愿池,只要说出来便能得到。

忻漾想,丁屹洲今天不来是对的。

倒完茶,偌大的客厅已经没有空位了,她坐到忻伟明身旁的沙发扶手上。

叶茹的脸色淡下来,忻伟明却依然挂着笑,等那些声音都消停了,才不急不躁地回应道:

“五年前,两个孩子订婚的时候,老丁就说,我们替他垫付的六十多万医药费,还有替屹洲哥哥屹恒还的两百多万赌债,就当彩礼……

除去这些,这几年丁家新民宿的建造费、装修费,林林总总,我们也出了将近三百万……

这几笔是大头,其他几万、十几万的小支出,比如明霞拿去应急的、屹恒借去投资的就不提了……”

听到这里,丁母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

她端起杯子,低头喝茶。

“所以,我的意思是,现金暂时就不给了,反正以后这个家都是漾漾和屹洲的;

至于车子,我们肯定会给屹洲准备,房子嘛,漾漾名下有三套,屹洲喜欢哪套就给他哪套,明霞,你看怎么样?”

忻伟明说完,全场突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了丁母。

丁母放下杯子,重新露出笑脸,用惯常的柔和嗓音说道,“我没什么意见,都听你们的。”

“大嫂,你怎么可以这么随便?你辛辛苦苦把阿丁拉扯大,把他培养得这么优秀,他本来可以赚钱孝敬你,娶了儿媳妇也能照顾你,可他却要给别人当上门女婿!这么好的儿子白白送了人,你以后老了可怎么办!”

“是啊,彩礼不给也就算了,怎么着也得给点养育费吧?”

“要给要给!儿子不能白养!要我说,就288万好了,再加一套房子……”

“对对对,房子不能太小,起码100平!”

“……”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客厅里吵得好似菜市场。

叶茹想说什么,手机却在这时响起,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犹豫几秒,起身去外头的院子接电话。

忻伟明依然挂着笑,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仿佛在听,又仿佛什么都没听进去。

忻漾犹豫片刻,站起身来,扬声说道:

“大家可能误会了……”

沸沸扬扬的声音瞬间小下去,忻漾顶着所有人的视线,努力牵起唇角,

“阿丁名义上是我们家的上门女婿,但其实和普通女婿没什么两样。结婚后,他不会和家里断绝关系,他还是廖姨的儿子……”

说到这里,忻漾看向丁母,目光诚恳而真挚,“廖姨,我们绝对不会丢下您不管……”

丁母缓缓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脸上的笑容维持太久,还是别的原因,看起来有点僵,

“漾漾,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我对你没别的要求,就是……”

说到这里,她偏头咳了两声,随即端起杯子喝茶,却发现里头已经空了。

忻漾忙拿起茶几上的水壶,替她满上。

丁母慢悠悠呷了口茶,这才接着说道,

“阿丁最不喜欢猫猫狗狗,所以希望你在结婚前,把家里那些宠物都处理干净。”

*

经过大半天的“讨论”,忻、丁两家终于谈妥。

婚期就定在十一,婚后,忻家需赠给丁母一套大平层当做“养育费”,同时每月打给她一笔五位数的“养老金”。

接下来,便是筹备婚礼。

试婚纱、找婚庆、订酒店、发请帖……

大大小小的事加起来,多到数不清。

忻父忻母光厂里的事都忙得不可开交,这些当然都丢给闲在家的忻漾。

可她却提不起劲来。

她实在舍不得家里的小宠物们。

除了那只通体雪白的柯尔鸭是幼儿园里一个离职的外教老师送的,其他猫猫狗狗都是她在外面捡的。

原本邋里邋遢、胆小敏感的小家伙们,在她的精心照料下,渐渐焕发生机,毛色越来越亮,眼里也有了光。

每天下班回来,看到这群小可爱,什么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可丁母却让她在结婚前把它们“处理干净”。

她想找丁屹洲谈谈,看能不能把它们留下来。

可丁屹洲一直说忙,直到一周后,才终于发来他在南城的地址。

那是一家康复医院,是他做项目的地方。

第二天,忻漾便坐上高铁去找他。

到南城的时候已是傍晚,这里正在下雨。

出发前忻漾就给丁屹洲发了消息,到站的时候又发了消息,可直到她站在康复医院门口,也没收到回复。

打了两个电话也没人接。

他向来这样,忻漾早已习惯。

她撑着伞,等在医院大门旁的一棵大树下,伸长脖子往里头看。

雨越来越大,腿也越来越酸。

袖子和裤腿很快被雨水淋湿。

一个小时后,忻漾终于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帘中,看到一道熟悉的清瘦身影从斜对着大门的那栋高楼里走出来。

他撑着一柄浅绿色的印花伞,那伞一看就是女式的,伞下的空间并不大,在如此大的雨里,一个人撑都够呛,却还挤着一个女生——

距离有些远,忻漾看不清她的样貌,但光看她身上那条收腰V领的连衣裙,忻漾就知道,那必是冯师姐。

大楼与大门之间隔着一大片草地,华灯初上,两人肩挨着肩,不疾不徐地朝门口走来。

他们的身影渐渐近了,忻漾看到丁屹洲翘起的唇角,还听到他透着笑意的温和嗓音。

忻漾一直以为,丁屹洲生性冷淡,除了学习,对其他人和事都不感兴趣。

却没想到,他不仅会笑,还会照顾旁人的步调。

不像和她在一起时,总是板着脸,步子迈得飞快。

他们就这样说着笑着,穿过大门,然后从她身旁经过。

她和丁屹洲离得最近的时候,之间只隔了一个冯师姐。

可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冯师姐脸上,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分她一点。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忻漾压下满心酸涩,拿起手机给丁屹洲拨电话。

依稀有铃声传来,已经走上人行道的男生边走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忻漾莫名有点紧张,她下意识地准备好笑容,踩着积水,抬脚跟上去。

可几米之外,那个背对着她的男生低头看了眼屏幕,然后——

毫不犹豫地将手机塞回裤兜。

“嘟嘟嘟”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前方的铃声却已消失。

这一刻,忻漾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每次给他打电话都无人接听,不是因为他在忙,而是——

不想接。

刹那间,一股从未有过的失落像腾空而起的巨浪,迎头朝她打来。

双腿不自觉地停住,几乎撑不住发软的身体。

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经悄然降临。

穿着白T牛仔裤的男人与套着粉色长裙的女人并着肩,在雨中悠然远去。

忻漾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中打击中回过神来。

她挂了电话,打了辆出租车回高铁站。

半路上,丁屹洲打来电话问她在哪。

她说身体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她嗓音干哑、有气无力,可手机那头的男人没多问一句,只说了声“好好休息”,便挂了电话。

回到家已是凌晨。

身体累极,脑子却还清醒着。

丁屹洲和冯师姐同撑一把伞,并肩而来又施施然远去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自动回放。

从前,她以为他忙着科研、忙着写论文,所以才对她如此冷淡。

现在终于明白,那些都是借口。

他对她冷淡,根本的原因是——

不喜欢。

*

或许是淋了雨,从南城回来的第二天,忻漾就开始咳嗽。

起初她并没在意,去药店买了瓶糖浆,以为喝上几天就能好。

却没想到,病情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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