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重华兀自低头闭目养神,懒得理会傅容衣说什么。

此时两人状态不同,他第一场比试结束负于孟含章,第二三场都在这儿歇息,且第一场结束时连发丝也未凌乱几分,分明留着体力,欲效仿田忌赛马。

她刚下场,等这场结束又将上场,而且孟含章出手极快,休息时间更短,没工夫和他斗嘴。

秦砥闻言挂不住脸,坐在后面拆台:“你也别在这儿胡咧咧,难道你打赢过月师妹,我怎么没印象?”

月重华暗自点头,拢共也没打过几场,好像是没这回事。

傅容衣自信笑道:“怎么没这回事?那次在小瑶山上,好几个人都在,明明就是我赢了,月师妹捂着眼求我,说别烧了,别烧了。”

他还模仿起她的腔调,惟妙惟肖,听得她直想攮他两剑。

月重华想起那一回的情景,更是火上浇油:“那也能算赢?不就是耍无赖嘛!你故意往草丛里点火,水分太大烧出来全是烟,熏得大家都睁不开眼,我才叫你别烧了,这也能算我输?”

傅容衣逍遥立于一旁,神情自得:“如何不算?”

行,多理他一句都算她输。

秦砥还有两场才上,报仇一般拉着傅容衣拌嘴,吵不赢也要多让他费些口舌,还悄悄朝她这边使眼色,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儿痛扁这嘴欠的无赖。

月重华接到暗示,连忙闭眼调息。是得好好休息,这人爱耍些小聪明,台上虽没嫩草给他烧,但总会有别的幺蛾子,须得加强防范。

姚点溪这场结束得也快,她念叨着还没来得及看出端倪,便被剑封住所有退路,不得不自己狼狈跳下擂台。

她又小声嘟囔这人实在不给面子,一点不给同门留手,用针悄悄戳他背影,不过是隔空的。

孟含章闻声轻笑,连连赔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月重华凝望手中剑:只要够快,就能解决吗?

那厢,傅容衣收起嬉皮笑脸,反复把玩手中折扇,不知盘算着什么。月重华瞥他一眼,目光又滑回自己手上。

待会儿要不要开场就下手?

回到擂台,台面早已复原,秦砥施法的痕迹被完全抹除,干净得仿佛刚刚竣工。

月重华踏上台阶时依旧抬头张望,依旧没能找到叶轻舟的身影,不禁在心中埋怨,他就不知道主动点,努力往前挤一挤吗?

一脚踏上台面的瞬间,她立马收回目光,凝视另一边的对手,怕错过他的一举一动就要深受其害。

傅容衣端端正正走了上来,收起折扇,抱拳行礼,没有多余的小动作。

尚在行礼时,月重华便依照苏缪所授,将灵力压缩于双腿。

待开始的锣声一响,她便踏地猛蹬,猛禽展翅一般掠向傅容衣。旁人只见一道绿色影子飞驰而过,锣声都还没散去多远,绿影已到另一人身前两尺。

月重华也被自己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一跃竟迅如奔雷,此前从未有过。

只是眨眼间,她已能看清对面白色锦缎上的金线刺绣,上面还串了细密银色小圆片,缀成松鹤形状。

若是再将灵力凝聚压实些,待会儿没准还能用来和孟含章比比快慢?

脑中未定,手已先动,剑刃出鞘,银光照向前方花里胡哨的白。

傅容衣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了一跳,眉尖耸立,嘴唇微张,不得不侧身躲避,被她斩下一截衣袖布片。谁让他比试还穿大袖子?活该。

月重华一击得手,前脚落地时微微拧腰,后腿顺势摆过,迅速调整身体方向乘胜追击。

傅容衣大惊,扬起另一边的完好袖口,手中掐诀似是要加个护盾。月重华继续前冲,想把他的法术堵回去。但袖口迎风轻摆,散落许多纸片,直往她脸上糊来。

不管是什么,肯定有异,月重华收剑下蹲,以扫腿攻向傅容衣站立之处,可惜这一躲到底耽误了,没能及时将人绊倒,躲了过去。

她连忙起身,结果傅容衣逃得更快,躲到飘飞纸片的另一面,开扇掐诀。

傅容衣善于御风,纸扇一开,漫天纸片不再下坠,反而往上飞旋。月重华不敢硬闯,急忙再度凝气施展步法,企图绕过纸群,但风向一转,附近纸片纷纷向她飞来。

她抬手挥出一道灵力想要轰散纸片,却像扫帚用力扫灰尘,推开一片,扬得更高,落下时反而向她漫了过来。

在她运劲之时,傅容衣又趁机往后再退了两步,看他身法飘逸如风,脚下功夫也算不错。

月重华见不能及时突围,持剑向四周挥舞,灵力加持之下,剑刃过处纸片粉碎,飘洒如细雪。

冲到正中,傅容衣忽然变换手势,口念法决,周遭纸片无火自燃,瞬时连成一片,向她逼来。

不知怎的,她心里半分不急,竟然还在想,还好这纸没提前泡过水,没有烟雾扰她视线。

她专心研判周边火势,尝试从中找出一条路来。正要迈步时,眼角瞥见身侧一道金光闪过,耳畔爆发出巨大声响,耳朵里都震了一下,随后嗡然模糊一片。

身前火苗膨胀为熊熊烈焰,吐着舌头要粘上来舔她一口。

多熟悉的场景,是爆炸符。

这种符箓她有的是,但都收在储物袋里,储物袋又在师兄身上。不是没想到这招,只是比试较量考的是个人能力,不是家底。

可惜对手不这么想。

月重华在火焰包围圈中停住,进退两难。耳朵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含糊闷响过后,尖锐鸣叫又环绕不去;脸皮被近在咫尺的火舌熏得发烫,靠近一点便似有千根针在扎。

回去该向师兄道歉,爆炸符炸身上的滋味儿确实不好受。

明明是比试的紧要关头,她却在想这些无关的事,哑然失笑。

常言说水火无情,但只是不通术法者的说法。

月重华运起灵力,横剑侧挑,在火焰中划出一道弧线。

火焰如纸,剑即为笔,笔落纸有痕,一道窄细耀眼的空白横亘纸上。月重华举步便要顺着冲出去,傅容衣及时操控火焰补位,堵上了这个缝隙。

好在只是同门比试,不必生死相搏,他还贴心地留了块空地让她不被烧着,自己躲得远远的,好整以暇等她扛不住了认输。

月重华低头叹气,可惜手中剑太细,否则刚才便能破开一条他堵不上的路。

不过不必气馁,既然能划开一条线,就能劈开一道口子,无非是力道大小的问题。原本想留着灵力对付孟含章,这两场尽可能用身法而非法术应敌,但若是这一关都过不了,照样会被淘汰。

她运足灵力,摆出剑法起势,心中默念师父曾说过的话。

剑芒至锐,不在刃端。

以气为锋,无物不开。

入眼净是赤红火焰,胡乱跳动让她眼花,火热逼人惹她心乱。索性闭上双眼,沉心定气,即使每吸进一口气都滚烫了鼻腔和喉咙,几乎又要将她烤干。

又?

想到苏缪那绝非人道的治疗方式,“几乎”烤干又算得了什么,毕竟早就被煨熟过了。

双掌用最舒服的方式包裹住剑柄,比起用力,她更怕手滑。汗水顺着胳膊成股流下,打湿衣袖,额头一片润泽,嘴边都是潮湿的咸味。

她默念苏缪教的压缩灵力的法决,仿佛回到那几个日夜的苦修中,周身冷静下来。

深吸一口气,等到五脏六腑都被这股气烘得暖透了,灵力随气息节奏奔腾浪涌,不捐细流,通通汇聚到主要经脉之中,齐头并进迈过心头,呼啸着冲向体表。

聚集如此多灵力,应该就能劈开火海了吧?

傅容衣应该是急了,又驱使爆炸符在她身边炸开。轰响震地,耳边只剩下尖鸣,再没有别的声音,也算得上“安静”。

在这压倒一切的安静中,脸上滚落火星子都不觉疼,只需凝神旋腰踏地。

微旋腰腿,蓄势如弯弓待发;踏地坚实,借力如紧压铜簧。

真到挥剑的时候,反而没想什么诀窍,只是顺着身体节奏,将灵力灌注其上,随手一挥罢了。

呼——

挥出的一瞬,剑气破空的声音竟如此明显,连耳边鸣响都压不住它。剑气似乎又撞上什么,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响,紧接着又传来很闷的一声。

咚。

她感受到一阵风向前迸发,吹乱发丝,吹得灼热之气倏然远去。

渐而惊呼群起,嘈杂不堪,她赶紧睁开眼,必须趁这阵子冲出去。

当她看清眼前,陡然停下脚步——

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火焰偃旗息鼓,掉落一地灰烬。但是人呢,怎么连人都不见了?

“月师侄,到此为止罢。”

一人从天而降,蓝布衣,微方脸,这肯定不是傅容衣。怎么回事,难道要换人打?

“您是?”

空中其余火焰纷纷掉落,她不再急着冲出火焰包围圈,抬腿踏过一地余烬。

望向四周,那个白衣服呢,也掉下擂台去了?

“在下余安,是傅容衣的师兄,”这人看上去修为远在她之上,却恭敬抱拳行礼,“他没接住那一剑,已经被我扔下去了。”

“哦,下去……”她看向手中剑,“咦,还没比完呢!”

“不用再比了,师侄那一剑,若我不挡,只怕他性命不保,已经是败了,”余安俯身作揖,把她吓得直往后退,怕受不起这礼,“还有,师弟性子顽劣,在比试中用符纸偷袭,便已经输了,在下替他赔礼。”

“无妨无妨,余师叔快快请起。”月重华赶紧抬手扶起这位师兄,才发觉胳膊表层火烧火燎地痛,原来不知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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