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除日，凡间热闹几许，也与青城山上的道士们没多大干系。
几位长老难得出关，镇守蜀郡城郭，免得有妖邪想在这喜庆日子里作恶。
其他的各阶弟子们，数十年如一日地练功、诵经，谈不上寂寞苦寒，却也离人间的喧闹欢腾、阖家团圆相去甚远。
有几个年纪尚小的道童，委屈巴巴地吮着胶牙饧，那甜滋滋的味道入口，一下子勾起了心间的愁绪，立时就呜呜咽咽起来。
黎雀提着食盒，一个闪身避开横冲直撞的某家灵宠，顺手塞了几个橘子到小道童怀里，那橘子是刚在火炉里烤过的，还有些烫手。
小道童懵懵地看着黎雀的背影，手里捧着烤橘子，心上的那点伤感转瞬又被驱散了些。
黎雀高兴地哼着小曲，食盒里是她方才从膳堂中精挑细选的佳肴。这可是一年仅一次的年夜饭，她可得好好招呼自个儿。
息刃前段时间在鸣鹤观待得好好的，这几日又不见了踪影，黎雀心想这小猞猁真是见异思迁，留她孤单一人。
柏川忙着坐镇大局，师父长老们外出，观内的事情多半得靠他拿主意、做决策，也没闲心理会她。
说不定再过个几十年，柏川就能接任掌门之位，到时候是唤他柏川师兄、掌门师兄还是掌门大人好呢？
黎雀摇摇脑袋，把这漫无边际的思绪抛到了一边，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今朝有酒今朝醉。虽然她是出家人，喝不得酒，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吃年夜饭。
把鸣鹤观内相识的人寻了个遍，各有各的事情要忙，黎雀嘴角抽搐地停在路上，遗憾地感叹今年又得自己一个人守岁过年了。
黎雀忍不住就近找了个屋顶，准备看着山下的爆竹烟火，解决今夜的团圆饭。
正难过着，她眼尖地向客堂那处瞥了一眼，却见灯火辉煌的山门里，只有一间屋子里孤零零地亮着一盏灯。
今夜要守岁，鸣鹤观内的灯烛几乎都被点燃了，灯火通明得快要映亮整片天。
燃灯照岁是道门为数不多还在遵守的规矩，彻夜通明里却遗漏了客堂，黯淡得几乎要溶于夜色。
客堂里住着谁？黎雀突然想起来，李慕绪前几日下山了一趟，眼下想必是回来了。
一想到李慕绪茕茕孤立，燃着盏青灯守岁，黎雀顿时来了心思，也是让他们两个孤家寡人碰上了，不如去看看他罢。
这厢，李慕绪刚把小院里的积雪清扫干净，檐下的灯笼没点烛，只有屋内燃着一盏灯，透出黯淡的光来。
鸣鹤观与尘寰俗世相比不够热闹，而客堂与观内他处相比，则更显寥落。
遥遥传来一声爆竹声，才让人恍然警觉今日竟然就是年尾，不至于与年节擦身而过。
姜落与息刃被墨隐家族一道邀去了娑婆鬼市，想必此刻正在摘星阁中，举杯言欢，纵情谈论此次莫忧一事的了结。
临去前，姜落与息刃不约而同地各自拿出了一颗夜明珠，让他想法子转交给黎雀。
因着他们二人平日里以灵宠的身份示人，总寻不到机会给她，所以这桩差事便合情合理地落在了李慕绪身上。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李慕绪疑惑谁会在这个点登门拜访？
打开门一瞧，黎雀笑眯眯地举起手中的食盒，颇有几分兴致地说：“李道友，今夜你也是一个人守岁吗？”
李慕绪侧身让她进院，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黎雀睁大眼睛问：“小狐狸在吗？”
李慕绪：“她出去玩了。”
黎雀感同身受道：“我家小猞猁也是，一大早就不见踪影了。这些灵宠，根本不在乎主人，真是令人寒心。”
说完两只小灵宠的“坏话”，黎雀说起她来此处的正题：“我远远看见你这小院里燃着盏孤灯，觉得实在是太冷清，所以想着给你带份年夜饭过来。既然我俩都是孤家寡人，不如今夜我陪你守岁吧。”
李慕绪本想回绝黎雀的提议，但转念想到那两颗有待转交的夜明珠，还是勉强同意了。
黎雀嘴上说着饭食是给李慕绪准备的，实则自己杯箸不停，李慕绪在一旁作陪，偶尔喝些清茶。
灯盏上的烛火照在两人身上，拖出长长的两道影子，寂寞似乎并未因此消减。
李慕绪不着痕迹地说道：“我前几日下山了一趟。”
“哦，”黎雀鼓着腮帮子随口接了一句，“难怪好几日没见到你。”
李慕绪：“你之前提及的那家药铺，店主人似乎已经离开蜀郡了。”
莫忧的确已经离开蜀郡，他的兰草原身被墨隐家族的家主们，派人送往西南大山，回归妖神大人的领域，应当是再无重归蜀郡的机会。
“你是说萱晖堂？”黎雀明显一怔，“店主人离开蜀郡的意思是，莫忧郎中已经走了？那姜落娘子怎么办，她也走了吗？”
面对单纯的黎雀，李慕绪编起假话来也轻松了几分：“姜娘子说她也要离开蜀郡，不知你何时会再去萱晖堂，念在你与她之间难得的缘分，于是嘱托我帮她转交一样东西给你。”
“姜娘子好不容易来到蜀郡，不用再忍饥挨饿、受人冷落，难道这么快就要回家乡去继续受苦吗？”
黎雀顿时忧心得吃不下东西，也不关心她要相赠的礼物是何物。
“你且放心，”李慕绪抬手示意她听下去，继而解慰道，“姜娘子她打算云游四方，一边在深山密林里寻药、一边治病救人，做一位悬壶济世的女医。”
黎雀安心道：“如此就好，说不定以后能从旁人口中听到她女医仙的名号。”
“这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东海珍珠，据说在暗处即能发光，帮你在夜间视物。”
李慕绪将两枚夜明珠递给黎雀，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佳的转交之法，只是无法将息刃的心意一并传达，总有些遗憾在其中。
“夜明珠！姜娘子竟送我这般珍贵之物，我真不知该如何谢她！”
黎雀眸中闪烁起光亮，捧着两颗硕大浑圆的夜明珠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够。
在黎雀短短十余年的生命中，被抛弃、忽视似乎是人生常态，即便是在鸣鹤观中不用担心温饱，却也是个少人在意的小道士。
除了师父和柏川师兄，以及不会说话的灵宠息刃外，甚少感受到这种暖意。
她与姜落不过数面之缘，平素里只有下山进城时才能聊上几句话。
原以为是泛泛之交，没想到居然能让人在临走时还惦念着她，黎雀的心底渐渐生出些别样的欣喜来。
李慕绪悠悠地说：“姜娘子前几日已经离城，不知何时能够再相遇。”
黎雀将夜明珠收进怀中，紧贴着左胸房，低头喃喃说了一句：“她的这份心意，我定久挂心间、此生不忘。”
她突然觉得，今年的守岁夜过得煞是舒心，吃好喝好，有人相伴，还收到了好礼，好似预示着来年的运势。
灯火摇曳，烛芯偶然爆出噼啪一声，李慕绪见灯盏里的蜡烛即将燃尽，起身去新燃了一根。
等他再坐回桌前，黎雀已经将手枕在脸下，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
大抵是吃饱喝足，困意上头。
李慕绪收拾干净桌子，继续听着从远处隐隐传来的更漏声，一滴一滴落在悄寂的夜色里。
午夜时分，屋顶瓦片发出轻微的响动，是姜落与息刃赴宴归来。
息刃推开门，一眼看见趴在桌上酣睡的黎雀，眉心不自觉地纠拧在一起。
他问：“黎雀为何在这？”
李慕绪：“没人陪她守岁。”
息刃担心她着凉，立刻说：“不能让她在这睡，我带她回去。”
李慕绪帮着他将黎雀背在背上，不免疑虑道：“你不怕被人发现？”
息刃撇撇嘴说：“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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