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静,这回连风吹进来都有了回声。
殿内短暂的陷入沉寂。
黄昏的残阳自窗棂斜斜地落下来,楚胤紧绷的侧脸映在鎏金光芒下,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漆黑的眸底翻涌着难以控制的戾气。
“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淬着刺骨无边的寒意,语调森森,“区区七品典正,也敢当着白姐姐的面拿宫制压人。”
楚胤倏地侧目,眼锋如刀,死死锁着身侧的周燕衡,神色恨不得当场将他拆吃入腹。
他抬手抄起在案头搁置许久的那沓奏折,甩到他身上:“朕之前就说要立白姐姐为后,你再三阻拦,说此举有损白姐姐名声。你自己听听,现在就连一个小小的宫正司都能欺负到她头上。”
周燕衡喉间一窒:“……”
简直是飞来横祸,无妄之灾啊他!
那位白才人再怎么说也是先帝的后妃,楚胤登基之初,废止殉葬祖制的风波尚且还未完全平息,便急着下旨要立先帝的妃子为中宫皇后。
朝中那一众文臣激愤不已,险些当朝死谏。这才过去多久,楚胤是不是全然忘了当初那些弹劾非议?
文臣世家盘根错节,把持大半朝堂。若非楚胤手中攥着一部分兵权,再加上卢家跟周家在其中百般周旋。莫说皇后,便是想将白才人纳入自己后宫,都难于登天。
如今得偿所愿,将人接入宫中晋封宸妃,不知偷着乐也就罢了,反倒转头来说他。
卢文上前继续道:“奴才暗中核查过宫正司现下的人事根基,里头大半都是先帝年间沈贵妃与诸位四妃的旧部。”
楚胤撑着案沿便要起身,膝盖处传来的拉扯疼得他眉头狠狠一拧,又重重地坐回高椅上。
周燕衡敛去了脸上的讶异,剑眉微扬,徐徐开口:“如此说来,你我先前将心力尽数放在朝堂之上,倒是疏忽了后宫的宫正司。”
“宫正司执掌后宫刑赏法度,内里大半都是先帝与西苑太妃的人手。若是要针对此事问罪,怕是人心惶惶。依臣之见,不如先将那位典正调离原职,再慢慢安插咱们的人手渗透进去,徐徐图之?”
“调离?”楚胤抬眼,目光冷冽若寒冬,“当众折辱白姐姐,仅是调离?周燕衡,回京了没有牛粪给你踩了是吧?”
周燕衡:“……”
他深吸一口气,阖上了眼睛。
楚胤眉眼寒峭,又瞥向立在一旁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鹌鹑的卢文,在周燕衡和他身上转了一圈,倏地冷笑一声:“你们兄弟俩不是平时挺能说的么?这会倒是心有灵犀,都哑巴了?
卢文:“……”
周燕衡闻声看了一眼卢文,无奈地摇了摇头,松口询问:“那陛下想如何处置?”
“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周燕衡:“……”
他就不该问。
楚胤稍顿,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眉梢寒意未消,沉声道:“让大理寺去查,宫正司从旁协办;但凡牵涉医女相关的线索,尚医局配合核验。”
周燕衡顿了顿,神色一凝:“你想动宫正司?那群酸腐老臣能同意?”
历朝历代涉及后宫刑案,向来归宫正司处理,重大案情再禀明皇后及皇帝处置,还从未出现过让外臣入内宫查案的先例。
楚胤想让大理寺插手,分明是借这桩由头,撼动宫正司根深蒂固的势力。
这人真的是,肆无忌惮,非要在那群老臣的头上反复蹦踏。
本来就有不少老臣暗中嚼舌根,拿宗室血脉说事,言皇太孙尚且在世,哪里轮不到楚胤这种非嫡非长的皇子登上帝位?
幸而皇太孙已被他们的人杀了,而且死无全尸,不然又是实打实的把柄。
“朕想查案,何时需要他们同意?”楚胤眉目淡淡,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以及藏不住的嗤笑,“此事都涉及到了先帝后妃,朕说是命案那便是命案。宫正司裙带关系复杂,那群酸腐文臣拿礼教说破天,在朕这里,宫正司依旧是臭鱼烂虾。大理寺是最适合接手的,对了,大理寺卿……朕要是没记错的话,此人年逾五十,是个刚正不阿的清官吧?”
周燕衡垂眸在脑海里细细想了想:“薛氏族人,是个清官。”
“那便好。”楚胤闻言颔首,目光随意瞥向旁处,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询问,“对了,薛姑娘至今还没有下落吗?”
周燕衡:“……”
他脸色瞬变,气息骤然起伏。
周燕衡向来是个注重仪态的人。
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容不得自己衣摆出现半分褶皱。
可是此刻,他猛地站起身,脊背绷得笔直,未曾舒展衣摆。眉眼覆盖了一层寒霜,唇线紧紧绷着。
他冷冷地注视着楚胤,楚胤毫不避讳地瞪回去。
周燕衡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躬身揖手,垂眸,语气冷淡疏离:“臣尚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衣袂飘飞,带起了一阵凛冽阴沉的风,他步履极快,都不等楚胤应声准许,很快就消失在了太极殿。
“走得倒是挺快,走的再快薛姑娘也不喜欢他。”楚胤低声轻嗤,“而且朕还没说什么呢就受不了了,这等阴晴不定硬邦邦的的牛粪脾气,活该薛姑娘不要他。”
卢文在一旁抽了抽嘴角。
他忍不住出声道:“陛下莫要再打趣兄长了,其实他看起来已经够难过的了。”
薛姑娘是兄长心上的一根刺,平日里旁人半分都不敢轻易提起,偏生陛下敢这么直直地往他痛处戳。
“朕看他整天那副死人样,也没觉得有多难过。”楚胤冷哼,敛去眼底多余的情绪,声音淡淡,“薛姑娘离开的蹊跷。周燕衡找了这么久都没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关心臣子,帮他一把。既然皇孙与太子妃已死,那就撤回一部分人力去寻薛姑娘。”
卢文躬身颔首:“奴才记下了。大理寺那边,是否即刻传陛下的口谕给大理寺卿?”
“去。即刻将此案移交大理寺主审,宫正司全程听候差遣。但凡涉案人员,一律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喏,奴才这就去。”卢文躬身领命,想起被送到白檬那边的案卷,犹豫了一下,“那娘娘那边的案卷……”
“朕去找她,稍后一并移交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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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已落大半,远处的天边只余下低如宫墙般的淡淡橘红,将不远处的宫殿笼罩在朦胧的暗色之中。
楚胤本欲直接去关雎宫,走到半途突然想到白日里白檬泫然欲泣的那些话,俊朗的面庞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热,羽睫轻轻颤动,脚步一转,反倒朝着尚医局的方向行去。
卢文一愣,满心疑惑地忙跟了上去:“陛下,怎么了?可是腿伤又发作了?”
楚胤不语,脚步快了不少。
卢文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一高一低的背影,满心费解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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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雎宫廊沿隔了几米就亮起了宫灯,暖和的光晕映着廊下金雕玉琢的宫殿。
白檬坐在外间的软榻上,眼前的案几上摊开了从宫正司那边送来的案卷,纸张摊开,上面惹眼的不是内容,倒是纸张上那斑驳的油渍。
泽兰端着一盘精致的茶点掀帘而进,将盘子放置在桌角,又为白檬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茶。
她看不懂案卷上的字,却一眼看到了上面残留的油渍。
她咦了一声,语气诧异:“这上面怎么有油?”
白檬的指尖正悬在案卷上方,并未触碰那斑驳的油渍。
闻言她垂首,眸光淡淡地落在了那几处油渍之上。
斑斑点点。
由此可见,案卷从草拟撰写,再到复核归档,经手之人对此全无敬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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