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落叶成堆,在路灯下打着旋儿。

车辆驶过,掀起一阵风,殊景站在街边,攥着手机的指节冻得僵硬。

“殊景?还在吗?”

“老师…”

殊景唯一能求助的只有导师,中年男人的声线刻板严肃,这时透出淡淡的温和。

“降C溶剂的审批被驳回了,我的权限也受到限制,上面下命令,全院所有资源都要向B转O项目倾斜。”

“……”殊景瞳孔微微一颤。

B转O。

时隔三年,又听见这个名词,这个通过药物结合手术、将Beta改造为Omega的项目。

“那场事故不是证明有风险吗,怎么…”现在竟然已经能够堂而皇之走到台前了?

殊景没说完,但他知道导师懂的。

“有风险,也有价值,上面从没真正放弃过这个项目,毕竟社会问题确实越来越严重了。”

尤其最近几年,性别比例进一步失调,Beta最多,Alpha次之,Omega最少,AB结合因此日益普遍,而AB孕育的后代多为AB,又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情况。

随之而来的,AB婚姻的问题,家暴、出轨、抑郁……多是因为Alpha无法被Beta安抚,要么信息素狂躁引发暴力,要么长期依赖注射式抑制剂,副作用造成身心障碍。

于是如何帮AB结合中Alpha更安全地度过易感期,成为研究热点。

I型安抚剂与B转O,原本是殊途同归,理应良性竞争,但导师却告诉殊景,如果下个月仍没有实质进展,他的项目可能会被高层裁撤。

殊景不明白:“安抚剂只差一点就要成功了,明明是更优的解决方案…”

“就是因为它太优了,他们能给你时间尝试,但不会允许你真的做成…早几年或许可以,但现在,高层大力推进B转O,你的成功会挡了别人的路。”

一句话,让殊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的确,达到目的如果有两条路,当其中一条更优时,谁会傻到去选另一条?

和Alpha在一起的Beta里,真正愿意变成Omega的又有多少?

B转O和安抚剂,本质就是代表两个群体的利益,一个是人数少但占据社会高层的Alpha,一个人数多但被视为“平庸”的Beta。

单从商业价值上,B转O一旦产业化,将形成基因编辑、手术改造、术后康复、以及Omega数量增长带动的抑制剂消费……这是一整套高价值产业链。

安抚剂呢?基础原料只有植物提取素,通过气味生效,无需注射、无痛舒适,势必冲击传统抑制剂市场。

然而,和所有新型药剂一样,安抚剂需要漫长的人体实验周期和公众接受时间,安全性是一定会被Alpha质疑的。

抑制剂虽有副作用,但至少已知、可控。

那个高高在上的群体,是否会愿意屈尊降贵,为Beta尝试另一种全新的东西?

光是想象,就知道很难。

所以看似的更优解,实则不仅动了别人的蛋糕,还埋有可能爆发的闷雷。

两相比较,B转O唯一牺牲的,就只有Beta群体的自主权,毕竟谁又能保证,这项技术扩大后,不会出现被迫改造?黑市里就不会出现被交易的Beta?

甚至,强行生育……

“官方现在迫切需要提高生育率,B转O是首选,他们认为,将Beta转化为生育能力更强的Omega,是解决人口危机和性别失调最高效的方式。”

果然。

导师的话像火星,瞬间点燃殊景压抑的情绪。

“生育率是很多原因造成的,不止是性别,把Beta当成原料变成Omega,这难道不是在说,AO才是值得存在?而我们Beta,就只配被剥夺身份,改造成另一种模样去取悦他们?”

导师叹了口气:“社会就是这样的,这是你我都要面对的现实。”

现实……殊景咀嚼这两个字,“他们Alpha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东西,为什么要Beta来承担后果?Alpha做不到,凭什么我这个Beta,不能做?”

这句声音不大,散在风里听不分明。

他缓缓地、嘲讽一笑:“还是说,以后,真的只要Alpha签个申请,就可以决定怎样改造伴侣的性别。”

话到这里蓦地顿住,殊景知道自己想起了谁。

他的前任,差点就步入婚姻的那个人。

长久安静后,导师的声音传来,“所以你的研究才更重要,只有成功,才有反驳的底气,如果手里没有牌,是没办法和他们竞争的,我相信你,殊景,你是老师的骄傲。”

夜色里,猛地掠过一道车灯,殊景的视野也像被它撞碎。

不对,他不是老师的骄傲,导师才是他的骄傲。

他的导师,是首都研究院最权威的信息素专家,是所有Beta的灯塔,是平庸的反义词,是独悬高空普渡世人的启明星。

而他殊景,是个平凡人,只想活下去。

研发安抚剂是因为超感症,医生说基因病无药可医,所以他只能自救。

传统阻隔贴仅对AO腺体有用,要隔绝信息素影响,他就得给自己造个随身罩子。

所以他的目标根本不是安抚剂,而是屏蔽剂,可屏蔽剂不具有普适性,不能拿来立项,只能打着安抚剂的幌子。

刚刚那点义正辞严,其实都是基于求生路被截断的恐慌。

那些功名利禄、尔虞我诈殊景都不想参与,他是个自私的胆小鬼,只想救自己。

殊景轻轻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下定决心:“老师,如果正规渠道走不通,我想去找银针草,自制溶剂。”

在一篇文献中,他找到了宁川附近有野生植株可能的生长区域。

“你是说…”导师语气加重,“那是军事管制区。”

“所以需要您的帮助。”

他声音坚决,导师沉吟片刻,像是经过艰难权衡,“好吧,近期院里有地质勘测队在附近,可以申请协同考察通行令,但那片森林没有任何后勤保障,设施也荒废很多年,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

“谢谢老师,我可以的,您带我出去过很多次,这次我也能完成得很好。”殊景没有半分退缩。

“…我还是建议,再等等溶剂审批的最终结果。”

“没时间了,后续验证都停在这里。”

导师从这话中察觉急迫:“你的病,是不是更严重了?”

殊景咬住嘴唇,他的秘密,除了医生就只有导师知道。

当年被确诊后,父母不在,外公外婆年事已高,而男友……得知他分化为Beta,态度忽然冷淡。

殊景于是将这个秘密藏进心里。

直到导师带他实验时发现他对Alpha信息素异常敏感,导师心细如发又是领域专家,是殊景唯一信任且有希望寻求帮助的人。

听着那边熟悉的、隐含关切的声音,殊景抬眼望向路灯。

那盏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等待审批的结果就是项目被裁撤,我没有下一个三年可以重头再来了。

“老师,我必须去。”

手机的光从殊景面庞暗下,几片叶子被刮到脚边,他动了动,整个右手已经失去知觉。

两只手忽然从旁伸来,包裹他,连同手机一起将他完全握住。

“哥哥的手好冷。”

祈继一边摩挲搓热,一边低头往掌中呵气,像知道殊景在想什么,他抬起点眼睛,“我看你打完电话,才过来的。”

体贴,有分寸。

因为身高差,祈继替他暖手的时候需要弯腰,发梢蹭过手腕,痒痒的。

殊景想抽回手,但那温度太舒服了,像小时候,母亲用包着热水的毛巾敷着他,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你刚刚一直在那?”殊景嘴唇翕动,白雾在眼前逸散开。

“啊!嗯…也不是,才站了不久。”祈继露出被抓包的腼腆笑容,“我本来还在考虑,要偷偷过来,还是先叫哥哥再过来。”

“…偷偷过来…做什么?”

祈继眼睛亮晶晶的,不掺杂质:“抱一下。”

殊景微怔,看了眼那边隐约的人影:“你店里还有客人。”

“我的意思是,”祈继嘴唇隔着自己的手碰了碰殊景的指尖,“我原先想,趁你不注意,偷偷来抱一下哥哥的。”

“……”殊景错开视线,也同时生硬地岔开话题,“进店里吧,你穿得有点少。”

甜品师制服单薄,祈继身上热量却源源不断,像个小太阳。

店内,殊景习惯坐的位置,已经放好一碟可可熔岩,糕体细腻,散发着浓郁苦香,盘子右下角,“念念”两个字点缀在两颗心上。

念念是这间甜品店的名字,店面不算大,柜台加四套桌椅,布置紧凑温馨。

墙壁被打造成书架,塞满色彩鲜艳的漫画和小说,另一面墙是留言板,贴着便签,都是植物造型,清新活泼。

殊景在祈继的强烈要求下,先舀了一勺熔岩心。

很纯正的可可,很苦,过几秒,甜味才慢慢浮现。

因为超感症,殊景有异于常人的敏锐嗅觉,代价是他的味觉几乎退化。

曾经殊景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那天,下班路过这家新开张的甜品店。

彼时他初见祈继,以为对方是Alpha,绕着店门走,还是祈继主动追上来,硬塞给他一块试吃的可可熔岩。

苦味撬动他的味觉,也同时撬动他封闭的人际关系,殊景和祈继慢慢熟悉起来。

“今天的,也很好吃。”

听到夸奖,祈继笑得眉眼弯弯,像害羞似的,抬手摸了一下后颈。

“哥哥喜欢就好!”

往常殊景吃东西时,祈继也都坐在对面,为免尴尬,会聊聊今天遇到的趣事见闻。

忽然侃侃而谈的声音停了下来,殊景抬眼,对上那道目光,“我脸上又有什么东西吗?”

“还没有,但我在等哥哥嘴角沾上巧克力。”祈继歪头,“书里是这么写的,那样我就可以帮你擦掉了。”

殊景哑然,看向书架上那些漫画和小说封面,忽然有些理解祈继直球率真、偶尔还带点绿茶的表达方式是从哪来的了。

但他也知道祈继是故意逗他,就像今天脸上沾了土,他也只是拍个照片让他看。

“可惜哥哥吃相太斯文了,完全找不到机会啊。”

殊景到底没想出该怎么应答,只能埋头继续吃东西。

爱心形状的可可熔岩,被从边缘刮出小口,银匙递进嘴里,含一下,再抿一下,唇角自然微弯,脸颊有一点鼓起。

祈继托腮看着。

殊景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圆润整齐,是一双科学家的手,穿着白大褂时,气质高冷不容亵渎,穿着灰米色休闲上衣和针织衫时,又很温柔。

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够。

殊景想着事情,被盯了半天,才像意识到什么,慢半拍地抬起眼。

门口风铃响起,有客人进来,祈继起身去招呼。

那是个回头客,特意来预定蛋糕的,在客人面前,祈继并没有弯着腰,虽然他很高,但长相有亲和力,性格又好,并不给人压迫感,反而会觉得可靠。

似乎是个大订单,祈继明显很开心,忙着沟通做记录,空调暖风正对他的头发,几根呆毛支棱着,愈发像某种犬科动物,还是穿可爱甜品师制服和围裙的那种。

忽然那只大狗冷不丁看过来,冲殊景顽皮地眨了下眼。

殊景视线来不及收回,扫过祈继面前的柜面,注意到他加顾客用的是另一部手机。

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祈继那部私人手机,前置摄像头位置贴了个卡通兔贴纸。

祈继说,那只小兔是店铺吉祥物,定制的特殊塑料,不影响功能,贴着仅仅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这四个字让殊景心头一动。

他放下勺子,盘里已经刮得干干净净,祈继接完新单,正为明天提前做准备。

操作间正对他坐的位置。

等到客人离开,殊景才起身,轻轻敲了敲那面玻璃。

祈继手上拿着工具,探出一颗脑袋。

那几根毛茸茸还翘着,殊景嘴角刚不受控上扬,又迅速压住,“你忙,我先回去了。”

祈继笑盈盈的脸瞬间垮掉,他赶忙放下面粉盆。

殊景没走两步,就被抓住了手腕。

“这就要走吗?”

祈继只来得及擦干净一只手,他用那只手握住的他,没让任何不干净的东西沾在他身上。

殊景发现自己居然能领会这种细节,就像发现自己刚才看着祈继,莫名出了神。

有什么正在悄悄改变。

殊景都不必用力,他只是转了一下手腕,不说话,就足够让祈继松下手劲儿,放任那只手很轻易地从他手中滑脱。

试验田里,当着那么多人,他们都可以十指相扣。

现在是独处时光,却好像隔着遥远的距离。

殊景将手揣进外套口袋。

祈继眼神暗了。

他不笑的时候,殊景会觉得这双眼睛有点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因为祈继极少不笑,尤其当面对他。

像现在,祈继眼睛又亮了起来,“哥哥再坐一会儿,就十分钟,”他边说边快步往里走,“我有东西要给你。”

殊景到底没有离开。

就十分钟。

他坐回原处,拿出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这个本子跟随他多年,记录着从大学到现在的研究心得,时不时翻一翻,能帮他快速理清思路。

虽然此时的思路和工作无关。

祈继关掉操作间的灯,抱着东西走了过来。

殊景翻动纸页的手顿住,打定主意,无论祈继送什么,他都——

但没想到,放在桌上的是个崭新的笔记本,封皮用植物纤维压制,组成一幅图案。

草木褪尽水色,凝成冰壳,肃杀冷峭,可仔细看,每道叶脉裂隙里,都藏有姹紫嫣红的颜色。

封面还有一行小字。

[千倾热忱一片月,人间绝色第三重。]

殊景:“……”

这句话是……

心脏有些跳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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