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这磕磕绊绊的日子里时常出现些小插曲，但重煦对于小白的成长总体上是满意的，特别是她摇着脑袋到他这里来背书的时候，叫重煦觉得两百年前送她去宗学是个完美的决定。
这时候，小白已经快四百岁了。
两百年间，虽然个子长得不多，脾气也没有变好，但却成了一个脑袋灵光的小女孩，时常学着宗学里面的夫子摇头晃脑，还要讲些道理给他听。
至于叫重煦烦恼的地方，太粘人算一个吗？
下学的时候偏偏要跑到他寝宫中，缠着他一起睡午觉，重煦坐在案前看书的时候，她便从椅子后面飞上飞下，趴在他背上捣乱，还有...不过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嫘莺来元宫时，重煦必然是被忽视的那一个，叫一向不在意细节的小圣君也若有所思起来：比起自己，小白好像更喜欢她姐姐一些。
只是这些天里，嫘莺常常跟着他去校场学剑，追着他屁股后面喊“哥哥接招”，而小白则在元宫中悉心照顾她的“假花”，两个小丫头没怎么见着面。
这么些年了，小白似乎还被重煦蒙在鼓里，尽管那樱桃树已经繁花开尽几遍，却是永远结不出真正的樱桃果实，小白也不在乎，反倒继续在元宫中摆弄其他花草，乐得自在。
再谈于渊那家伙，整日不误正业，插科打诨，算了，不谈也罢...
一家人过得笙磬同音，离别，似乎是他们从未想过的事。
至少除去重煦来说。
二十四城疆域辽阔，位于北疆极寒之地的澹城，是无相海最薄弱的突破口，自先圣君瞿华陨落，无相海式微以来，扶桑山趁虚而入，澹城边境那道万年不化的雪线被战火反复舔舐，几百年以来，烽烟未曾真正断绝。
但这与重煦有什么干系呢？
年岁尚小的圣君，没有彻底成长起来的圣君，还难以挑起守卫无相海的大任，不是吗？
无相海以武立身，万万年皆然。
千万年来圣君之位的正名，绝不会单凭无妄池这一血脉的私传。
血统只是门槛，跨过去，后面还有无数关隘，千万年来，真正被万民匍匐跪拜的圣君，无一不是以万钧之力碾碎强敌，以不世之功抵定疆域。
换句简单的话说，无相海的圣君之名，从来都是一步一血，从尸山骨海里淌出来的。
所以对成长中的小圣君，也对那个第一次见到太阳便许下心愿的少年来说，奔赴战乱中的澹城边境，是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
三百岁起，重煦便几次三番地向域尊上奏请愿，域尊都以他年岁过小婉拒，而真正定下了这件事，便是最近这几天。
于渊是最先得到消息的，彼时他和重煦一同在大祭殿听域尊议事，重煦再次提起了这件事，得到了域尊的首肯和一众文官赞同。
于渊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知道兄长担圣君之名，这注定是迟早的事，他除了祈愿和祝福，没有其他再能做的事情。
嫘莺第二日下学回王宫时，听于渊说了此事。她虽知道边界凶险，却也隐隐明白，这是哥哥的职责所在，并且年幼的小公主也许下心愿，等她长大以后，也要和哥哥一起去打跑扶桑山的坏人，夺回太阳。
至于小白...
小白的话...
重煦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甚至破天荒向于渊投去求助的目光，但于渊亦然无计可施，这件事，必须要重煦自己与小白好好告个别。
*
翌日午后，小白捧着碟樱桃出了寝殿。
这是她下学时路上买的，又红又大，商贩说仅仅只用了一天，就从凡间运到了无相海，可新鲜啦！虽说小白自己也种了樱桃，但家里的樱桃却迟迟不结果，叫她好一番伤心。她瞧着这樱桃饱满，味道一定好极了，她买回去给莲莲吃，说不定他一高兴又带自己去无妄池游湖。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极好，小白又想了一套说辞，便去寻找重煦，推开寝殿门扑了个空，又飞去后院，终于在殿外见着了小片红色的衣角。
重煦穿着圆领红袍，独自立在檐下，望着阴沉的天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白连着唤了他几声，重煦才回过神来，便看到小丫头将手中碟子举过头顶，学着侍女平常对他的称呼，装模作样道：“君上要不要吃樱桃呀？又红又甜的樱桃，小白特意买的哟！”
重煦笑了，蹲身下来问道：“你买的樱桃？你有钱吗？”
小白躲开他的视线，小声嘟囔着：“小白托炼狱哥哥给的嘛！好啦好啦，莲莲快吃吧！”
重煦瞧着她期盼的眼神，拿起一个扔到嘴里。
怎么说呢，这樱桃虽然卖相好，却委实不怎么甜，甚至有些发酸，偏生小白正笑眯眯地问他：“甜不甜呀？”
重煦没拂她的面子，就答了句甜。
小白眼睛笑成弯弯月，自己也吃起来，刚入口小脸就皱了起来：“酸死了酸死了，莲莲怎么骗人呢？”她说着就要吐出来，重煦给她接住核，笑说，“你脸皮子薄得很，我若说你被商贩骗了，你又要跟我闹。”
小白闻言瞪了他一眼：“我哪里那样小气！”又瞧着重煦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也没法儿生气了，便说，“罢了罢了，我把这个做成樱桃酥好啦，到时候放很多很多糖，就不会酸啦！”说着她笑起来，心思又飘到做樱桃酥去了，“莺儿说碧水姑姑好像会做呢，小白明日去请教请教，做给莲莲吃可好？”
小白满眼都是期待，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着光亮，好像把星星装了进去，重煦看得微微晃神。
那件事，他知道今日若再不说，就没有时间了，于是艰难地斟酌着用词，发出同这天空一般沉闷的嗓音：“小白，我明日...可能，可能吃不了你做的樱桃酥了。”
小白正数着樱桃的个数，头也没抬：“为什么呀？”
重煦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只好顺着她的话答，却也是朦胧不清：“我要离开了...”
“是要去长老爷爷哪里吗？那不是又要一整天不回来？”
小白撇了撇嘴，也不晓得她做的樱桃酥能放多久。
“不是。”
“那是哪里？”
小白抬眼，有些不解看着他。重煦则收回了抚在她脊背的手，语调满含着不舍：“要去，澹城边境，二十四城北边的疆域。”
北疆...
那里是终年大雪纷飞的无相海边境，是战乱频发的危险地界，是远没有醴都这样安宁的一片失乐园。
小白快四百岁了，既不懂事，也懂事。
她看向重煦的澄澈眼眸，在长长睫毛的掩映下，竟变得有些许模糊，她端着碟子的手有些发抖，好像意识到去北疆是做什么，断断续续地问出口：“要，要去多久呀？”
“或许几十年，或许几百年，我也不知道。”重煦轻轻触到小白的脸颊，才发现她抖得厉害。
小白感觉到自己鼻子开始泛酸，口中的话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了：“...几十年，几百年...要那样久啊...小白...小白都还没有四百岁呢...”
“小白...”
重煦有些说不下去了，想抬手将她揽到自己怀里，却听砰得一声脆响，她手中玉碟坠落，摔了个粉碎。樱桃掉了一地，有些被碎玉划到，汁水溅出来，在地上开出一朵朵艳丽的小花。
小白身体陡然一颤，下意识要趴坐在莲花上俯身去捡，口中喃喃：“樱桃，我的樱桃，明日还要做樱桃酥的樱桃...”
她感觉到眼里有泪水涌出来，顿时将头埋得低低的，一时不愿让重煦看见。
往日里小白哭的时候，总要当着重煦的面哭，哭得越大声越好，因为她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她一哭，莲莲就会心疼，就什么事都依着自己。可她也知道，今日不管她再怎样哭，莲莲都不会留下来了。
她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莲莲从不只是她的莲莲，他被许多人唤着君上，他是无相海的圣君，是整个无相海的希冀。
泪水模糊了整个世界，小白只看得见地上红白分明的色彩，她去捡樱桃，不小心碰到尖锐的碎片，疼得手一缩，重煦拉住她的手，却又立刻被她抽开。
“小白！别捡了...”
重煦的声音亦然颤抖得厉害，他很想抱抱这个小丫头，可这一次的小白却挣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她大抵是不愿见他了，将房门合得紧紧的，无论他在门口怎样唤都不应声，直到第二日要离别时，他也没有见到小白。
于渊来送他，问：“丫头呢？”
“不愿见我。”重煦望向小白寝殿的方向，声音很悲伤。
寝宫中，嫘莺正在里面哄着小白，语气温柔得简直不像平日里的娇蛮小公主。
而那个小丫头呢，眼睛早就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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