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可可做了一整晚的梦。梦里她被一只通体漆黑的豹子追着满山跑,跑到最后鞋都丢了一只。豹子扑倒她,用粗糙的舌头舔她的脸,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的鞋呢?”她吓得从梦里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脸埋在枕头里,口水濡湿了一小片枕套。阳光已经透过落地窗洒了进来,落在被子上,暖得发烫。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窗帘是半开的,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看时间,发现手机不见了——不对,是被没收了。秦墨昨晚给她的是鞋,不是手机。她现在是一个没有通讯设备的俘虏,但房间里有一个电话机。

王可可看着那个电话机,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给组织打电话。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她不知道组织的联系号码。她一直把那些号码存在手机里,而现在手机在秦墨手里。王可可突然觉得组织对她的失望是完全有道理的。一个连组织号码都记不住的特工,确实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但她决定先不想这些。她饿了。她想吃早餐。她记得秦墨昨晚说过“明天一起吃早餐”,于是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整理,然后打开房门,探头往外看了看。走廊里没有人,安静得能听到远处不知哪间房传来的轻微响动。她穿着昨天那套衣服,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只是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有几撮不听话地翘着。

她顺着楼梯下到一楼,循着昨晚的记忆找到了餐厅。远远地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让人口舌生津的香气。那是现磨咖啡的味道,混合着某种煎烤的油脂香气,在空气里交织成一张温柔的网。王可可的胃开始不受控制地咕咕作响,她不得不放轻脚步,试图掩盖这个令人羞耻的声音。

餐厅里,秦墨已经在了。她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摆着一个白瓷咖啡杯。今天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羊毛开衫,头发披散着,发尾搭在肩头,整个人的棱角柔和了许多。金丝边眼镜还架在鼻梁上,但镜片后面的目光在王可可出现的那一刻,似乎亮了一瞬。

“早。”秦墨说。声音比昨晚多了几分温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的作用。

“早。”王可可站在餐厅门口,手不知往哪儿摆,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昨天坐的位置。那张离秦墨最远的椅子。秦墨没说话,只是放下了咖啡杯,向旁边的管家轻轻点了一下头。很快,早餐被端了上来。是西式的: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一小碟黄油,两个煎鸡蛋,几片切好的牛油果和番茄,还有一杯热牛奶。

王可可看着这顿早餐,第一反应是拍照。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然后才想起手机没了。她的表情一定很失望,因为秦墨开口了:“想拍照?”

“没有。”王可可嘴硬,但眼睛还黏在那杯牛奶上。

秦墨没有再问。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透过镜片,若有似无地落在王可可脸上。王可可则开始专心地对付面前的吐司,试图用食物来隔绝那道过于灼人的视线。但她太紧张了,涂黄油的时候手一抖,刀上的黄油块掉在了桌布上,留下一小片油渍。她僵住了,抬头去看秦墨,却见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微不可察地向下滑了一下,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多吃点。”秦墨说。王可可觉得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一句情话都让人心跳加速。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杯子里喝牛奶。

这顿早餐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进行。秦墨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平板上的晨报,偶尔抬头看王可可一眼。王可可则吃得风卷残云,像三天没吃过饭。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的没出息,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吃完最后一根香肠,她才惊觉自己居然在敌人的注视下大快朵颐。

“饱了?”秦墨问。又是这两个字,和昨晚一样。但这次她没等王可可回答,便接着说:“那开始吧。”

王可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开始?开始什么?审问?她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王可可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了一盆慢慢加热的温水里,现在火突然被拧到了最大,那层“温柔的俘虏生活”的假象即将被撕得粉碎。

她被秦墨带到了二楼的书房。这间书房比她的房间大了一倍不止。两面墙都是书,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深色木质书架让整个空间显得沉稳而压抑。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桌面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造型简约的灯,和一份薄薄的文件夹。秦墨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顺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的盖子。王可可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坐啊。”秦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书桌前方摆着一把椅子,是那种很硬的、没有扶手的实木椅。看起来像是专门用来审问人的。

王可可深吸一口气,坐了过去。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被请进教导主任办公室的违纪生。秦墨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个来回,似乎对这个反应很满意。然后她打开了那份文件夹。王可可的心跳骤然加速,以为那里面是自己的资料。但秦墨只是抽出一张A4纸,上面写满了字。

“你的入离职体检报告。”秦墨说,“身高163,体重86。血压正常,血常规正常。没有传染病史。我记得你有轻微的睡眠问题。”

王可可的眼睛瞪大了:“体检报告你都拿到了?”

“你入职时交过一份。”秦墨说,语气平淡,“我要调出来很容易。”

王可可咬住下唇。她不是不知道L集团厉害,只是没想到秦墨会对她的体检数据感兴趣。“所以呢?”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这些能说明什么?我又没在身体里藏发射器。”

秦墨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说明你很健康。说明你昨晚睡得不错。”

“你怎么知道我睡得不错?”

“你的眼袋比昨晚浅了。”秦墨说。王可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要确认一下对方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所以,”秦墨把体检报告放回文件夹,合上,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审讯姿态。“王可可。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但每个字的分量都重得像石砣。王可可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像是有人伸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我……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我说了的话,会被灭口的。”王可可的声音越来越小。

“在我这里,没人能灭你的口。”秦墨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上扬,没有加重,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但王可可听出了那里面的重量。她没有在威胁,只是在说“我比你更危险”。

“可是……”

“可是什么?”秦墨身体又往前倾了一些。两人的距离被拉近,近到王可可甚至可以看清她眼尾那颗极其细微的小痣。她的目光在秦墨的脸上游移,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唇角,像在描摹一张太过锋利的画。她发现自己的心思已经完全跑偏了。她应该想办法脱身,应该想办法守住秘密,应该表现出一个特工该有的骨气。但她张嘴说的是:“你的眼镜……能摘下来吗?”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秦墨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没料到这个请求。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和昨晚那个一闪而过的笑容不同。这次的笑容更明显,更真实,像是冰山裂了一条缝,从里面渗出一点温热的、会流动的东西来。

“为什么?”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王可可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劲,“戴着眼镜就……太凶了。”

秦墨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她真的抬起手,慢慢地摘下了那副金丝边眼镜。她的眼睛毫无遮挡地露出来,在书房偏冷的光线中,显得比王可可想象中更加幽黑而明亮。她没有了镜片的遮挡,整张脸反而柔和了一些,像一块被扯掉包装纸的冷玉,那冷意还在,但没了距离感。

“这样呢?”她问。

“好一点。”王可可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别的什么。

秦墨把眼镜折好,放在桌面上。然后她又问了一遍,语气不变,甚至带了些慵懒的意味:“那,现在能告诉我了么?你是谁派来的。”

王可可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能。”她说得那么干脆,就好像秦墨摘了眼镜只是让气氛缓和了一点,并没有改变她的原则。秦墨看着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打开文件夹,抽出了另一张纸。

“那我们换个话题。”秦墨说。她的目光落在纸上,王可可努力探头想要看清那是什么,但秦墨把纸的角度微微一转,挡住了她的视线。“你养的仓鼠,为什么叫麻圆?”

王可可眨了眨眼。她万万没想到“审问”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她以为会等来严刑逼供,结果对方在问她的宠物。“因为它,它长得像一颗麻圆。”她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就那种,圆圆的,小小的,芝麻馅的。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秦墨说。但她嘴角的弧度又出现了。这个被王可可称为“比照片好看一万倍”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根本看不出来,只有那个弯起的嘴角暴露了一切。王可可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被这个弧度一点点地切割,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绑住了,越收越紧。

“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王可可突然说。

秦墨挑了挑眉:“你先问。”

“你昨晚说的那条狗,真的很凶吗?”

秦墨看了她三秒。然后她“噗”地笑了出来。这是王可可第一次真正看到她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嗓子里溢出来的一小口暖气,迅速散在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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