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聚餐
张佳乐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梁夕发来的：“我这边结束了，你在哪？”
「在你们公司楼下的茶馆。」
「马上好。」
他飞快地回了两条消息。
赵屹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呵呵地说：“有安排？”
“嗯。”张佳乐没细说。
三个人起身离席。赵屹伟边走边跟韩文清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张佳乐没太听清，脑子里想的是等下去吃什么。梁夕说想吃酸菜鱼很久了，要不就今天？
包间在走廊尽头，拐个弯出门就是写字楼的大堂。赵屹伟推门出去，目光随意地扫过人群，然后“咦”了一声。
“老韩，”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韩文清，下巴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你看那边那个——穿焦糖色大衣那个——是不是有点像你妹？”
韩文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大堂的立柱旁，一个年轻女人正侧对着他们打电话。焦糖色大衣，长发披在肩上，左手举着手机，右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她似乎站了一会儿了，身体重心微微偏着，有点懒洋洋的。
韩文清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瞳孔微缩，脊背瞬间绷紧。
是梁夕。
不需要看到脸，不需要听到声音。就是那个站姿，那个微微偏头的角度，他见过太多次了。在那些他以为自己可以若无其事地看着她、实际上每一眼都在心里刻一遍的日子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赵屹伟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看那边，笑呵呵地嘀咕：“还真是像，那个侧脸——”
这时张佳乐推门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旁边等着的人。
“梁夕！”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不算嘈杂的大堂里，足够清晰。
梁夕刚打完电话，手机还没完全放下，听到有人叫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到张佳乐，嘴角微微上扬。
“等很久了？”张佳乐迎上去两步。
“没有，刚下来。”梁夕说着，在他面前站定，“你那边结束了？”
“嗯，刚聊完，正要去找你。”张佳乐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觉得她今天好像格外好看。
赵屹伟在旁边看了个全程，眼睛都瞪大了。
“哎哟喂，还真是梁夕！”他拍了拍韩文清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难掩惊讶，“她跟张佳乐——老韩，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他们是这关系？”
提前说一声？
他也不知道他们是这种关系。
韩文清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从梁夕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张佳乐牵着她的手上，心里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比上次见的时候头发长了点，仰起脸看张佳乐的时候，眼底有一点碎金般的光。那些曾经只属于他的表情，现在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另一个人脸上，在他面前，毫无遮掩。
“她没跟家里说过。”韩文清的声音有点干。
“哦哦，我说呢。”赵屹伟以为只是小姑娘脸皮薄，还没跟家里说。
张佳乐转过身，准备跟韩文清和赵屹伟打个招呼告别。梁夕的目光随着他转动，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
她脸上的笑，一瞬间僵住了。弧度还挂在嘴角，但所有的温度都在瞬间抽离，只剩下一个僵硬的形状。
——韩文清站在那里，穿着黑色外套，身型高大，身姿笔挺。
赵屹伟已经热情地走上前去。
他先拍了拍张佳乐的肩膀，眼里带着点八卦的意思，自己把逻辑链条补全了：“我说你怎么约在这儿呢，敢情是接女朋友啊？”
张佳乐笑了笑，没否认。
他又转向梁夕，打量了她两眼：“梁夕！没想到真是你！我刚才还跟老韩说呢，这小嫚长得像你。上次见你还是在Q市……哎呀，都多少年了！”
韩文清这会儿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梁夕身上。
张佳乐愣了，眼神在几个人之间走了个来回，眼里那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已经变成了疑惑：“你们……认识？”
“她是我妹妹。”韩文清说。
“……哥。”梁夕几乎同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还算平稳。
“嗯。”韩文清应了一声，没什么起伏。就一个字，像他一贯的风格。
张佳乐懵了。
他看看梁夕，又看看韩文清，眼睛慢慢睁大，脑子里的齿轮卡了几秒，才终于合上缝：“等会儿等会儿——韩文清是你……哥？”
“可不是嘛，”赵屹伟拍了一下手，觉得这缘分妙不可言，“你看看这缘分！梁夕是你女朋友，又是老韩的妹妹。哎哟，这关系，张队你这还考虑什么，这说什么也得来霸图了。”
张佳乐脸上的表情一半在问是这真的假的，另一半在问是你怎么没跟我说过。他的目光转回梁夕身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走走走，这真是一家人了，必须得一块吃饭了！我请客，谁都不准跑！”赵屹伟这话说得热情洋溢，浑然不觉一家人这三个字在这个场景里有多讽刺。
梁夕本能地想拒绝。想说不用了，想说我还有事，想说任何一个能让她逃离这个场面的借口。
但她抬头看了一眼张佳乐——他还在一脸“信息量太大需要消化”的表情。见她看过来，下意识地捏了捏她的手：“要不就一起？你过年没回家，跟你哥也有阵子没见了吧！”
梁夕看着他，他眼里是纯粹的关心。她没有说出口的台词，全被张佳乐这个清澈的眼神堵了回去。
她点点头：“好。”
韩文清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像一堵墙，什么情绪都严严实实地挡在后面。只是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了口袋里。
餐厅是赵屹伟挑的，本地菜，环境雅致。要了个小包厢，四个人坐下正好。
点完菜，服务员照例问了句：“有没有什么忌口？”
“不要放姜。”
包厢里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一个低沉，一个清亮，几乎分不出先后。
赵屹伟先是一愣，又哈哈一笑：“你俩这默契，以后上了赛场，绝对没问题。”
韩文清说完就闭上了嘴，似乎觉得这话说错了。张佳乐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说完还冲服务员补充了一句，“实在不能免姜的，就切大点放。”
梁夕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她不喜欢姜，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后来有人替她把菜里的姜挑出来，面不改色地说“我也不吃”。再后来，这个习惯变成了某种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现在，这个习惯被另一个人理所当然地继承过去，又毫不避讳地亮出来。
她有点后悔答应来吃这顿饭了。
菜陆续上来。赵屹伟是个能聊的，从霸图的新赛季聊到S市的天气，又从天气聊到梁夕的工作。问她做什么、忙不忙、在上海待了几年。
梁夕一一回答，说话的时候尽量只看赵屹伟或者张佳乐，目光不往对面去。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视线似乎也没有落在她身上过。
多了梁夕这一层关系，张佳乐好像觉得和霸图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人倒是比在茶馆的时候放松了。
他坐在梁夕旁边，时不时给她剥虾，吃到什么好吃的也会往她碗里夹一筷子。
赵屹伟看着，笑呵呵地：“张队这男朋友当得称职啊。”
这话说得调侃，但张佳乐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嘴角反而弯了一下，把这话全当夸奖了。
“应该的嘛。”
“对了梁夕，”赵屹伟忽然想起什么，“你在S市的话，以后霸图来这边比赛，给你留票啊！客队家属席的位置还是不错的。”
梁夕正在喝汤，闻言呛了一下。她拿纸巾按了按嘴角：“不用了，现在工作忙，不一定有时间看。”
“哎，别客气啊！张队以后也是霸图的人了，家属来看比赛天经地义嘛！”赵屹伟觉得自己做了件成人之美的好事。
“……到时候再说吧。”梁夕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而且如果张佳乐真的去了霸图……
“张队，就冲梁夕这话，你也必须得来了！”赵屹伟端起茶杯，朝张佳乐举了举杯，“我以茶代酒，咱可说好了啊！”
张佳乐笑着打了个哈哈。
梁夕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面前的桂花糖藕，慢慢嚼着，觉得今晚的菜都偏甜了，腻得有点难受。
饭局散场，几个人就地分别。韩文清和赵屹伟要去机场，上车之前看了一眼梁夕：“有空回家看看，爸……挺惦记你的。”
韩文清这话不是纯客气，梁父确实惦记她。上个月吃饭的时候还提起，说梁夕好久没打电话了，不知道忙些什么。他没接话，她的生活已经从他不了解的角落，变成了他完全够不到的地方。
而且，韩文清也确实觉得内疚。他真心觉得，梁夕和她爸闹成这样，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梁夕本来就是单亲，她和梁父的关系虽然一直都算不上特别亲密，但那也是亲爹。读书的时候偶尔朝梁父撒娇卖萌也是有的——虽然是为了达到某些目的。
现在两个人见面客客气气，如果不说，没人会觉得他们是一对父女。韩母不联系，梁夕甚至不会主动打电话回家。
因为他，她甚至连为数不多的那点父爱都没了。梁父想给，但梁夕不想要了。
作为曾经的恋人，韩文清觉得对不起她。
作为哥哥，韩文清还是觉得对不起她。
梁夕看了他一眼。她想起很久以前，这个人也曾用类似的语气跟她说过话——“别着凉”“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那时候她觉得那些话里藏着别的意思，后来证明她没猜错。现在的这句“爸挺惦记你的”，她不知道该信几分。
伤害了之后又来说惦记？
她的眼神往上瞟了一下，和韩文清的目光撞在一起。然后她动了动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点嘲讽又懒得展开的弧度。
“行，找个时间我和张佳乐一起回去。”
韩文清被她这话一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一瞬。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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