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修延本是揣着一肚子朝堂的盘算,脚都踏进回府的巷口了,指尖攥着的玉佩硌得掌心发疼。

那点想跟虞睿祥复盘局势的心思,竟被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懒冲得烟消云散。

休沐日本就该松快,他替陛下操碎了心,也不见多添半分俸禄,何苦把自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转身折去芙蓉池的私汤别院,推门就是暖融融的水汽裹着松木的清冽,温热的泉水漫到肩颈,熨帖了连日奔波的酸痛,连带着紧蹙的眉头都缓缓舒展开来。

池水温热刚好,浸得四肢百骸都软了,他单手撑着微凉的青石池边,骨节分明的指节抵着额角,半阖着眼睫,意识便在这昏沉的暖意里飘悠。

偏生,偏生就想起了那夜新婚。

谢伟恒那个畜生。

燕修延的牙根都磨得发紧,心底翻涌着滔天的烦躁与荒唐。

谢伟恒就是个断袖。

就离谱。

这断袖的心思,还偏偏缠在了自己身上。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谢伟恒究竟给陛下递了什么话,送了什么好处,能让九五之尊都跟着一起糊弄他,一纸赐婚,把他轻飘飘嫁进了谢家。

文质彬彬,温润如玉,那都是谢伟恒装出来的假象。

燕修延的喉结滚了滚,脑海里不受控地闪过那人的模样——宽肩窄腰,脊背绷直时,那片背肌紧实得像淬了铁,发力时线条流畅又极具力量,腰肢更是柔韧得像匹烈性的骏马,进退间都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草。”

低骂一声,燕修延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指尖都带着薄红,像是被自己龌龊的念头烫到。

他捞过池边托盘上的果酒,白瓷壶身微凉,抿一口,清甜的果香裹着淡淡的酒意滑进喉咙,压下那点不该有的燥热。

思绪又扯回朝堂。

谢允烽的态度,谦卑里藏着笃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家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早已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陛下身后。

只是没把这层关系摆到明面上来。

燕修延的指尖在池壁上轻轻敲着,心里跟明镜似的透亮:

……合着这场婚事,最大的赢家从来都是陛下。

嫁出去一个他,换回来一个谢家的全力支持,而他这个嫁出去的臣子,依旧攥在陛下的掌心里,半点都逃不开。

一股被蒙在鼓里的憋屈堵在胸口,闷得慌。

可转念一想,几百万两白银,还有那座临湖的精致宅院,实打实落进了他的口袋,倒也不算太亏。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股火气狠狠压了下去。

他被谢伟恒压了。

那夜的失控,那身无处遁形的燥热,那点被人拿捏住软肋的狼狈,像根刺,扎在心头,稍一动弹就疼得慌。

燕修延咬着牙,心里的小人开始自相辩驳——那人花了几百万两,权当是嫖资,他不亏。

可随即又反驳,那混账是用松针酒算计他。

一来二去,唇枪舌剑,脑子里吵得沸沸扬扬,手里的果酒竟不知不觉见了底。

这果酒果香浓醇,度数极浅,本是醉不了人的,可泡着汤泉,暖意从外浸到里,酒意从里飘到外,浑身都暖融融的,连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

燕修延索性放松了身子,后背贴着微凉的池壁,脑袋歪在一边,呼吸渐渐平稳,竟就这么半睡半醒地打起盹来。

意识昏沉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别院的小厮,那脚步沉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他心头一紧的韵律。

没有刻意隐匿,坦荡得很,像是笃定了他醒着,又像是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察觉。

燕修延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眼。

“燕大人倒是挺会享受,竟一个人躲在这里泡温泉。”

谢伟恒的声音就在身后,温润的声线裹着水汽,听着平和,却让燕修延浑身的汗毛都瞬间竖了起来。

燕修延猛地转过身,池水漾开一圈圈涟漪,肩头的水珠顺着流畅的肩线滚落,沉声道:“谢大人,我泡的是私汤,芙蓉池别院多的是空位,你要想泡,自去隔壁。”

话音落,便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灼热得像是带着温度,从他的眉眼开始,缓缓滑过挺直的鼻梁,落在他微抿的唇瓣上,再往下,掠过修长的脖颈,那片凸起的喉结,清晰的锁骨,最后停在水面下若隐若现的肌肤上。

那视线太直白,太肆无忌惮,像是要把他扒光了看个透彻。

燕修延的脸颊瞬间浮起一层薄红,不是羞的,是气的。

他猛地往下缩了缩身子,温热的泉水漫到下颌,只留一个脑袋露在外面,眼神凌厉地瞪着人:“我说谢大人,你好歹在外头装得是个谦谦君子,这般眼睛乱瞟,成何体统?”

谢伟恒走到池边,青石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他半蹲下身,视线与燕修延平齐,眉眼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看的是我自己的夫君,天经地义,有何看不得的?”

“有毛病。”

燕修延咬牙吐出三个字,又往下沉了沉,水都快淹到鼻子,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人。

太不一样了。

谢伟恒成婚前和成婚后,简直判若两人。

婚前的谢大人,温润儒雅,待人谦和,连说话都带着三分客气,眉眼间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疏离又得体。

可婚后的这个人,眼底的温和里藏着化不开的偏执,语气里的笃定带着掌控,一言一行,都透着一股缠人的、甩不掉的黏腻。

燕修延的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荒唐的念头,脱口而出:“谢伟恒,你莫不是有孪生兄弟?”

眼前的这个,怕不是什么谢伟杰、谢伟玉,或是谢伟轩之流,顶替了真正的谢伟恒?

这话刚落,谢伟恒便缓缓站起了身。

指尖落在衣襟的盘扣上,慢条斯理地解开,玄色的外袍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再解,中衣也褪下,露出光洁的肩头和脊背。

燕修延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警惕瞬间拉满,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脱衣服干什么?!谢伟恒,你强抢民男?我即刻便去御史台告你骚扰!”

谢伟恒脱得只剩一条贴身的裘裤,赤裸着上身站在池边。

他垂眸看着池子里的人,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我来替夫君擦背。”

“不用!”

燕修延想都没想就拒绝,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一直退到池子的另一边,脊背抵着冰冷的池壁,“没见过有人泡温泉还搓背的,我泡够了,要走了,你把我的衣服拿过来。”

谢伟恒倒也不勉强,转身走到一旁的衣架边,拿起燕修延的锦缎里衣和外袍,缓步走回来。

燕修延伸手去接,指尖都快要碰到衣料了。

谢伟恒却突然将衣服往旁边挪了挪,修长的指尖从衣料里捻出两个小巧的白瓷小瓶,瓶身光洁,没有任何字迹,他挑眉,看向燕修延:“这是什么?”

燕修延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皱:“不知道。柳岚让我带给你的,说你见了,便知道该怎么用。”

谢伟恒捏起其中一个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滴透明的膏体在掌心,指尖轻轻揉搓,一股清冽的兰香混着淡淡的松针味散开。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唇角勾起的弧度意味深长:“是发油,梳发时用,顺滑不打结。不过,这东西,也可做它用。”

那笑意太暧昧,那语气太勾人,燕修延只觉得耳根发烫,哪里还管这东西能做什么别的用处,不耐烦地勾勾手:“爱怎么用怎么用,与我无关。废话少说,赶紧把衣服给我。”

他太清楚谢伟恒的性子了,这人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半点空子都不会留。

如今他赤身泡在池里,若是贸然起身抢衣服,指不定又被这人占了什么便宜,他才不会傻到去冒这个险。

谢伟恒看着他戒备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将衣服往前递了递,堪堪到燕修延够得到的距离。

就在燕修延的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

谢伟恒突然抬手,将衣服狠狠丢回了身后的衣架上,动作快得让燕修延来不及反应。

紧接着,他弯腰,大手精准地攥住燕修延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挣脱,而后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池子里。

“哗啦——”

巨大的水花炸开,温热的泉水溅了燕修延一脸,连睫毛上都挂着水珠,视线瞬间模糊。

“……谢伟恒,你大爷的!”

燕修延抹了把脸上的水,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戾。

谢伟恒的胸膛因为跳跃的动作微微起伏,他抬手,指尖拂去燕修延脸颊上的水珠,语气淡然,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夫夫之间的情趣罢了,燕大人何必动怒。”

情、趣?

这两个字像是淬了火的针,扎得燕修延的耳膜嗡嗡作响。

他看着眼前的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字字冰寒:“下流。”

谢伟恒的指尖停在他的脸颊上,温热的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肌肤,语气低沉,四个字像是浸在温水里的蜜,又像是裹着针的糖,缓缓吐出:“食髓知味。”

燕修延的瞳孔骤缩,心底的火气瞬间窜上头顶,理智却还绷着最后一根弦。

他的视线落在谢伟恒的脖颈处,那是人体的软肋,只要他想,抬手就能重创。

眼下要挣脱,不是没有法子,只是那些法子,每一个都能伤到谢伟恒。

他压着嗓子,声音冷得像冰:“我劝你最好赶紧松手,否则——”

“否则什么?”

谢伟恒的话尾轻轻上扬,带着几分玩味的蛊惑。

他微微用力,将燕修延狠狠抵在冰冷的青石池壁上,两人的身子挨得极近,胸膛贴着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混着水汽,拂在对方的唇角和脖颈。

他的声音被水汽熏得愈发柔和湿润,像是羽毛轻轻搔着心尖,可那温柔的语调里,却藏着丝丝缕缕的、能蛊惑人心的力量,缠得人动弹不得。

“燕大人,是想拿监察司审犯人的那套手段,来对待我么?”

燕修延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心底的那根弦彻底崩断。

没有半分犹豫,他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再狠狠往前撞去,目标精准,正是谢伟恒的额头。

谢伟恒似是早有预料,偏头避开,额角堪堪擦过燕修延的额头,只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就是这一瞬的空隙。

燕修延的身子如一条滑溜溜的泥鳅,借着水的浮力,手腕猛地挣开谢伟恒的桎梏,整个人扎进水里,水花翻涌间,他已经从池子的另一头探出头来。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滑落,沾湿了眉眼,他抬手抹了把脸,额前的碎发贴在额角,眼底还燃着未熄的怒火,唇角却勾起一抹灿烂又肆意的笑,眉眼张扬,像极了山野间无拘无束的风,带着几分桀骜,几分挑衅:“昨晚你能得手,不过是沾了那碗松针酒的光。今日没了酒,可就由不得你了。”

这般鲜活,这般肆意,这般桀骜不驯的模样,像一道烈阳,直直撞进谢伟恒的心底,烫得谢伟恒五脏六腑都发麻。

他爱极了燕修延这副模样,爱他眼底的锋芒,爱他骨子里的坚韧,爱他就算身陷囹圄,也不肯低头的傲气。

谢伟恒的唇角缓缓勾起,眼底的笑意浓得快要溢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笃定:“是么?”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动了。

身形快得像一道残影,温热的泉水被他的动作搅得翻涌,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已经逼近燕修延的身前。

燕修延的眼神一凛,抬手便格住谢伟恒探过来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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