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荀到达凤凰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警车只能停在村口,因为村里路难走,开不进去。
他推开车门,十一月的山风迎面灌了他一脖子,冻得人直打哆嗦。
副大队长老周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他手里夹着烟,脚边是好几个烟头。
“什么情况?”纪荀从后备箱取出勘查箱,套上手套。
“一只狗叼了根人骨头进村。”老周把烟掐灭,“凤凰山二组的李老汉报的警。他家大黄今天下午从山上回来,嘴里就衔着那东西。李老汉开始以为是猪骨头,接过来一看,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纪荀脚步没停,跟着老周向李老头家走去。
骨头被狗叼走,意味着原始现场已经遭到破坏。这类案件最难办的地方,往往不在骨头本身,而在于找到骨头从哪里来的。
派出所的辅警在李老汉家门口拉了警戒带,纪荀穿过围观的村民,走进李老汉家的院子。
此时院里的白炽灯已经拉亮了,照着泥地上的一根骨头。
骨头被搁在一张塑料布上,旁边蹲着个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来了?”
“来了。”纪荀放下勘查箱。
蹲着的人是林墨,市局法医科主任,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他抬起头来:“你来看看,挺有意思。”
纪荀蹲下去。
塑料布上的是一根肋骨,骨体呈弓形弯曲,弧度和长度都指向人类左侧的第七或第八肋骨。
他拿起骨头,就着灯光仔细观察。肋骨的胸骨端和椎骨端都已完全骨质化,关节面光滑,没有任何年轻个体常见的波浪状肋软骨残留痕迹。这种程度的骨质化,对应的年龄至少在三十岁以上。
“青壮年男性,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林墨站起来,摘掉手套,“初步看,风化时间不会少于十年。但具体多久,得回实验室做切片。”
纪荀翻动肋骨,指腹沿着肋沟轻轻滑过。
他注意到肋骨下缘的肋沟异常深且宽,边缘锐利。正常人的肋沟是血管和神经走行留下的浅压痕,但这根肋骨的肋沟几乎成了一道深槽。
“看到没有?”他把肋骨递给林墨,“肋沟加深。”
林墨接过,会意地点头:“你是说……长期压迫造成的骨骼塑形?”
纪荀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肋骨下缘的肋沟加深,最常见的原因是什么?不是负重,就是长期固定姿势的挤压。比如长期背负重物,背带反复压迫胸廓下缘。或者——”
他顿了顿:“长期被绳索捆绑。”
林墨没说话,两人搭档多年,对方言下之意他立刻能明白。
纪荀转身问李老汉:“狗从哪里叼回来的?”
李老汉站在堂屋门口,脸色还白着,指指后山:“大黄成天在山上跑。今天下午三四点光景回来的,嘴里就衔着这个。我、我一摸就知道不对,猪肋骨没这么长,也没这么弯得规整。”
“大黄呢?”
“拴后院了。”
纪荀走到后院。大黄是条土狗,浑身黄毛,见人也不叫,缩在墙角,眼睛里还带着点兴奋过后的疲惫。
纪荀蹲下来,仔细观察狗的爪子和嘴边的泥土。
狗爪缝里有黑褐色的腐殖土,混着一些细碎的植物根系。凤凰山是黄泥岗,这种黑土只在山腰以上的背阴坡才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老周凑过来:“怎么样?”
“搜山。”纪荀说,“以村子为中心,半径暂定两公里。这种风化程度的骨骼,如果一直暴露在地表,早就该被人发现了。狗能叼到,说明是最近才翻出来的。要么是近期有人动过土,要么是雨水冲刷把浅埋的骨头暴露出来了。”
老周看看天色:“今天搜?”
“今天搜。”纪荀已经开始往外走,“趁天还没黑透,先上山看地形。你叫所里的同志把在家的青壮年都组织起来,编成搜救队。再通知市局刑科所,让高代辉派人带设备过来,多波段光源和紫外观察照相系统都带上。”
林墨把骨头装进物证袋,跟上来:“你怀疑不止这一根?”
“一根肋骨说明不了什么。”纪荀说,“但如果是完整尸骨,狗不可能只叼一根回来。”
他顿了顿:“要么是尸骨散落范围大,狗只叼了这一根。要么就是,有东西在跟狗抢。”
林墨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说话。两人搭档多年,对方言下之意他立刻就能明白。
山路不好走,纪荀用杵着竹竿在前面开路,他脚下是碎石和枯枝。
十一月的凤凰山,地上是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很软,但底下藏着石头和树根,一步踩空就能崴脚。
纪荀的脑子里在转。
如果是埋尸地,为什么选择凤凰山?这里离市区直线距离虽有三十公里,但山腰以上有废弃的采石场,山脚有几个村子,人口不多,也不算荒无人烟。选在这里埋尸,要么是熟悉地形,要么是时间仓促,只能就近处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纪荀让搜救队以李老汉家为中心,呈扇形向山上推进,搜索任何异样的地表痕迹。
他叮嘱所有人:一旦发现疑似骨骼或衣物残片,不准碰,原地插旗,等刑科所的人来。
大刘气喘吁吁跟上来:“纪队,人骨埋了这么久,还能剩下什么啊?衣服早烂光了吧?”
“看条件。”纪荀边走边说,“如果是埋在山坡上,透气透水,几年就能白骨化。如果是埋在洼地,积水浸泡,软组织腐败后会形成尸蜡,保存时间反而更长。但不管是哪种,骨骼本身的保存状况都取决于土壤酸碱度和微生物环境。酸性土壤会脱钙,骨骼变得酥脆;碱性土壤相对有利。”
大刘听得一愣一愣的。
纪荀没再多说。他知道这些专业名词对年轻警员来说有些枯燥,但干这一行,基础不扎实,到了现场就是睁眼瞎。
刑警拼到最后,拼的不是聪明,是基本功。
搜了一个多小时,温度越来越低,山风吹过树梢,哗啦啦作响,更是冻得人直打哆嗦。搜救队的手电光在树林间晃来晃去,无一人放弃。
“纪队!”技术员苏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兴奋,“你上来看看。半山腰这里,有个地方不太对。”
纪荀带着林墨和大刘往上赶。
苏棠站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上,手里的强光手电照着一处地面。
她是刑科所的技术骨干,二十七八岁,短发,做事利索,说话干脆。
此刻她的表情很凝重:“你看这里的植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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