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谦人随手装着咖啡的玻璃杯放下,取掉空吊瓶,拿过床头柜新的吊瓶换上。
人离开时,碰巧把黑咖啡遗落下。
导致许眠醒来后,望着它发愣。
她的病已经重到需要中西药结合了吗?
冷掉的黑咖啡在空气里没什么味道,只能通过透明玻璃杯看到黑乎乎的样子。
确实像药材熬制的中药汤。
睡了一觉,她感觉好了很多,头也没那么晕,肚子先前吃了半碗山药粥,醒来后还有点饱腹感,也不难受了。
所以……这药是不是就不用喝?
落日沉于西山,暮霭层层晕染大片天际,迤逦潋滟,动人心魄。
橘金色的光线穿过云层透过落地窗折射进卧室,她一转头,如此美景跌入眼底,心头翻涌一种微妙的情绪。
感叹自己竟然能在别墅欣赏黄昏,又庆幸自己还能接受阳光的洗礼。
没有在脱离阴暗小单间后,排斥美好的事物。
可惜,琉璃易碎,烟花易冷,美好的泡影终将破灭,人也该回到现实中。
许眠拔掉输液的针头,瞬间,药水从针头一串串滴落,苍白肌肤赫然浮现青紫色,针眼溢出刺眼的鲜血,触目惊心。
刺痛传来,她眉头不皱,扯过纸巾随意擦拭。
拿过陈阿姨洗好放在小沙发上的衣服,去洗手间换上。
出来后,她站在床头,低头注视那杯“中药”,凑近看,是黑褐色的。
更像了。
要说有什么能让她害怕的,中药当仁不让。
她深呼吸,脸上表情不用细看,明摆着又厌恶又抗拒。
一手捏鼻子,一手拿起玻璃杯,长痛不如短痛,打算一口气喝完。
可入口触及唇舌,她神情惊讶,拿到眼底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才嗅到那股子微苦的咖啡香。
她怀疑地再抿一口,还真是咖啡。
什么情况?是什么医生的偏方,用咖啡可以治病吗?
许眠有时候思维挺抽象跳脱的,连咖啡治病这种离谱至极的想法都想得出来。
她盯着黑褐色咖啡上自己的倒影,此时房间寂静无声,夜色正浓,窗外树叶沙沙,虫叫蝉鸣,愈加清晰可闻。
落在她耳旁,一点点放大,大到盖过心口砰砰的跳动声。
再次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一个她靠兼职家教才能进入的别墅区,一个机缘巧合认识,但日后不再会有交集的男人。
许眠头也不回地走进无人的黑夜。
离开了这座环境清幽,房价望尘莫及,不属于她的栖园。
许眠不信命,却被命推着走。
无数次起了死亡的念头,但命运总是阴差阳错地破坏了她的“好事”。或者说在挽留她。
这想法一出,她立马在心里暗嘲自己的自恋。
你算是什么?不过空气一抹微不足道的尘埃。
既无举足轻重的身份,也无为你牵挂万千、无条件接纳爱你的人。
哪怕离开,没人知道,没人在意。
人生在世,谁不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去。
其实想想,她有过一段时间,当过一阵无痕的风。
小的时候,常常因为犯了某件小错误,就觉得天塌下来了,害怕被老师知道,害怕被父母知道,眼泪拌饭是常态。
学校没有教怎么和人相处,父母也没有教怎么交朋友,对她只有一句话,别给家里惹事,别给他们惹麻烦。
于是她为了避免所谓的错误和麻烦,变成最不起眼的存在,班级里的小透明,看着同学玩乐打闹,默默无声。
成绩平平,人也平平,只要老实听话,老师都不带理睬。
曾经她以为这样是好的,只要不犯错,天就不会塌,她不会被苛责,不会挨打。
慢慢的,谁也看不到她,明明和姐姐在同一所学校,她却经常被落下。
吃早餐没有她的份,妈妈说她胃口小,吃姐姐剩下的就行。
送上下学,永远把她忘记,六公里路,走到学校已经迟到了。
罚站在走廊,耳旁时不时传来对她的指指点点。
小孩子脸皮薄,异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脸顿时发烫到能热鸡蛋。
在这种窘境下,她难堪到了极点,却只能低着头,假装没事发生,努力维持内心摇摇欲坠的自尊,实则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最开始她以为妈妈真的忘了,两三次后她回过神,提早一个半小时起来,在厨房偷偷摸摸找吃的,有的时候能找到,有的时候,饿着肚子上学。
不过,总会习惯。
那段时间,她真以为自己是个幽魂,来无影去无踪,谁也不会注意到。
后来,她在电视看到的幽魂太吓人。
不如一阵风,风过无痕,才符合她淡然咸鱼的性子。
许眠一直以为自己没什么追求,自己也能自娱自乐。
直到后来,姐姐考了一次好成绩,爸妈开心得不行,逢人便炫耀,买姐姐最爱的螃蟹奖励她。
也是这一刻,她明白考得好成绩有什么好处。
可当她捧着试卷到爸妈面前,他们毫不在意,到现在,她都能记得他们皱起的眉头,不耐烦的脸色,怀疑讥诮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就你?抄来的吧?”
她拼命解释,换来一顿毒打。
为了证明她的能力,她将全副身心都扑在学习上,吃饭最快,睡觉最晚,换来一次又一次更高的分数。
渴望得到来自父母的笑脸和夸赞。
但是,没有,一次也没有。
妈妈说:“你怎么这么虚荣,考得好是我们教得好,是我们选的学校好,是你应该做到的,要不是有我们父母赚钱养家,你能没有压力的学习?“
“你知不知道,隔壁老张的女儿十三四岁就开始进厂打工报答父母了。”
“还每天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一点不知道体谅父母,真是讨人厌,不如姐姐懂事,弟弟听话。”
爸爸呢?爸爸是翘着脚,在客厅抽烟看电视的一家之主。
教育子女不是他的责任。
妈妈说完,又忍不住抱怨她很累,每天忙着给姐姐辅导作业,照顾弟弟,能不能不要拿这些小事烦她……
再后来……不记得了,翻来覆去都是发泄指责的话。
说她是不听话不懂事的坏孩子。
忽而,漆黑的夜有雨滴落下,晚风吹过,许眠回过神,看了眼手机,还有最后一班公交车。
她加快脚步赶到公交站。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顾影自怜,不是伤春悲秋,穷人没这么多时间浪费,该为接下来的生存奔波。
要交下半年的房租了。
本来今天有个门店兼职也没去。
想到这里,她拿出手机,手机常年静音,这两天没空看,消息像碎片似的弹个不停。
本就内存不足,现在直接卡死。
许眠皱眉,手指在屏幕划来划去,就是不动。
有兼职群的,有大学群,还有代课群,之前给代课过的同学问她有没有空,学生家长说她孩子的成绩又下降了,想续时间让她过来补习,兼职店里的店长说她无缘无故旷工,试用期没过,钱也没有了。
钱没有了……没有了??!
要说能让她情绪波动最大的事是什么,那唯有钱,只有钱。
屏幕能动了,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未接电话。
没交代旷工是她的问题,但做了一天就该结一天钱,这是天经地义。
所以当许眠拨通电话,语气平静和店长讲道理时,电话那头不屑嗤笑,讥讽,“你算个什么东西?”
“给你打几百个电话,发几百条消息,明知道店里周日最忙,临时工还偷懒找借口,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这个店长是什么?给你耍着玩的吗?”
“年轻人就是好高骛远,吃不了苦,不过也是,大二就辍学能是什么好东西,当初我看你可怜给你这个机会,谁知道你一点不珍惜,你不做多得是人抢着做。”
“我告诉你,试用期没过就是没钱,去哪里都是这样,别给脸不要脸,小心我让你在大学城连一份工作都找不到,赶紧滚,和你说这些废话真是浪费老娘电话费。”
语气暴躁密集,又极尽嘲讽,吼得许眠耳膜都在震。
爽完了,就“啪”一声,挂掉电话。
许眠盯着屏幕,幽幽冷光照在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清秀的眉眼一抹戾气闪现。
兼职的店经营的是潮玩和零食。
开在大学城里,平时学生要读书,不算多人,到了周末人乌压压一片,还有人偷东西。
那时店里急招,恰好被许眠看到,店长什么也不问,就迫不及待叫她入职。
时薪11块5,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十一点,吃饭一个小时。
刨去两个小时吃饭,一整天才赚149.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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