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穗蹲在帐门口,把斥候队长送来的那把野麦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穗头饱满,颗粒匀称,颜色金黄。是野生麦种里最上乘的那一批,沿河谷至少要搜大半天的工夫才能集齐这些量。霍去病去追击匈奴回来才几天?他什么时候派斥候沿河去采麦穗的?

她把手套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跟麦穗并排放着。羊皮,浅褐色,刚好合手。野麦穗,金黄色,粒粒饱满。

两样东西摆在一块儿,她盯着看了半天,最后把麦穗小心收进布袋里,手套重新揣回胸口。然后她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木棍老兵:"咱们那十亩地,你帮我再找几个能干活的人。"

老兵拄着木棍站起来:"多少?"

"之前那五十个,还能动的有多少?"

老兵想了想:"三十五六个。"

"都叫上。带上铁锹、木桶、麻袋。我今天要把剩下那九亩定位出来。"

陈穗带着三十多个人沿着低洼地往南走,一步一铲地试土。她找了个细木棍削尖了当探测棒,每隔十步往地上扎一下,扎到湿土层就插一根草标做记号。一上午下来插了九根草标,圈出了一块大约十亩的不规则地块。

撒野麦种之前要先翻地。上一亩地翻了七天,十亩地至少要翻一个多月。陈穗算了算时间——现在八月底,翻完地九月,撒种育苗到十月,第一茬麦苗能在入冬前长到两拃高。入冬后需要搭地膜棚保温,如果能找到足够的麻布和竹片……

她脑子里一边转方案一边带着人翻地,正干得起劲,军需处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中年文吏,穿着青色官袍,腰间别着算筹。陈穗认得他,之前去领种子的时候就是他坐在案后面翻竹简翻了两刻钟最后告诉她"暂无余粮"。

"陈医官。"文吏站在地头,居高临下看着满手泥的陈穗,"军需处例行核查营中物资使用情况。你从军需处申领的农具、种子、麻绳,需列明具体去向。"

陈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第一批申领的物资都用在这一亩地上了,草木灰自采,种子自采,没花军需处一粒粮。"

文吏扫了一眼她身后那三十多个正在埋头翻地的残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那这批新开的地呢?你打算再申领多少?"

"十亩地,需要铁锹十把、麻绳三十丈、麻布五十尺——"

"没有。"

文吏打断得很干脆。他背着手站在地头,官袍下摆被风卷起来拂过盐碱地,浅灰色的袍角沾了一层白灰:"后方粮草下月才能到,物资紧缺,优先补给一线作战部队。屯田是临时添项,不在军需处的固定配给范围之内。"

陈穗看着他:"霍将军批了文书。"

"霍将军批的文书是'准行',但没批物资明细。"文吏微微一笑,那笑容挑不出毛病,但也挑不出任何温度,"没有明细,军需处不能拨。这是规矩。"

木棍老兵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拄着木棍跨出一步:"你这人怎么回事?陈医官种的是全营的粮,你——"

"你叫什么?"文吏转头看他,"中军条令,以下犯上者杖十。你确定要说?"

老兵住了嘴。陈穗拉了他一把,把他按回身后。

"所以我的物资什么时候能到?"

文吏摊了摊手:"后方运到了再说。快则一个月,慢则——"他抬头看了看天,"不好说。"

陈穗没再说话。她目送文吏转身走了,袍角上一道弯弯曲曲的灰印子,像一条白色的蛇爬在青色的布面上。

"陈医官,咱怎么办?"老兵攥着木棍的手在抖。

陈穗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锹:"翻地。没有种子自己采,没有铁锹用手刨,没有麻绳用草搓。他不给,我照样种。"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够。十亩地,单靠手刨根本赶不上播种期。而且她还要搭地膜棚,还需要竹片或木条做骨架,还需要大量麻布覆盖保温。这些东西仅靠"自采"远远不够。

当晚她坐在帐里对着系统界面发愁,系统倒是很贴心地弹了一行字:『检测到物资短缺。建议:手工制作替代工具。解锁条件:收集红柳枝二百根。』

红柳枝。河边有的是。

陈穗眼睛一亮。她连夜叫上木棍老兵和另外两个还能走动的,打着火把去弱水河边砍红柳枝。红柳枝韧性好、粗细均匀,剥了皮就能当竹片用。一晚上砍了两百根,扛回来堆在帐外。

第二天她又带着人去河边捡鹅卵石,垒了一圈简易蓄水池。蓄水池的位置卡在地势最低处,地下渗水自动汇进来,一天一夜能积五六桶清水。有了这个,浇地的水不用去老远挑,省下大量人力。

第三天她带着人搓草绳。干草泡软了搓成三股辫,粗的当牵引绳,细的捆扎用。三十多个人手不停,搓了三天搓出二百丈麻绳的替代品。

第四天她开始搭地膜棚的雏形。红柳枝弯成拱形插在土里,上面蒙一层用旧帐布裁剪拼接的大布罩。虽然比不上现代地膜保温效果好,但能挡霜、能蓄温,足够撑过河西十月的夜间低温了。

木棍老兵蹲在旁边看她搭棚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陈医官,我这辈子见过三次女人在军中干活。头一次是给士兵补衣裳的,第二次是军医娘子帮煎药的——你是第三个。"

陈穗把一根红柳枝按进土里:"前两个后来呢?"

"补衣裳的那个跟着丈夫回了关中。煎药的军医娘子,前年匈奴打过来的时候被掳走了。"老兵顿了顿,"你比她们两个都厉害。那军医娘子要是当初有你这个本事,大概也不会被掳走。"

陈穗按红柳枝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接话,继续按下一根。

第五天早上,地膜棚搭完了。样子简陋得要命——红柳枝拱架歪歪扭扭,帐布接缝的地方用草绳捆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响。但陈穗钻进去试了试温度,比外面高出三五度,够了。

她站在棚子前面叉腰看了看,忽然觉得这玩意儿虽然丑,但她这辈子搭建过的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这个。比实验室里搭的那排PCR扩增仪还有价值。

第六天,军需处那个文吏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四个人,每个都扛着铁锹。陈穗正在蓄水池边上洗红柳枝上的泥,一抬头就看见文吏带着人正往她这边走,目标明确——蓄水池。

"陈医官。"文吏走到池子前面站定,"你建这个池子的时候没有报备。"

陈穗站起来:"这是地下渗水,不影响军马饮用。我在建之前去河边测过水位,下游两里才是军马饮水点,中间隔了三道沙梁——"

"规矩就是规矩。"文吏打断她,"没有报备的水源,必须填平。"

他身后那四个人提着铁锹围上来。陈穗拦在池子前面,张开胳膊:"你敢。"

"陈医官,我劝你——"

"这池子里的水每一滴都是我亲手挖出来的。"陈穗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你要填可以。去拿霍将军的手令来。没有手令,谁都别想动我的池子。"

文吏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陈穗会直接搬霍去病的名号来压他。但他很快稳住了,冷笑了一声:"霍将军此刻不在营中。你拿着一个已经作废的名号来——"

"谁说我不在。"

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不重。稳得像一块石头搁在硬地面上,纹丝不动。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霍去病从外面走进来,还是那身玄色常服,袖口的皮绳扎得利利落落。他的目光从陈穗脸上扫过去——陈穗正张着胳膊挡在池子前面,脸上还有红柳枝划出来的两道细痕,头发被风搅得乱七八糟,但站姿很稳。

他走到蓄水池边,低头看了看。池水很清,水面浮着几片干草叶,映出头顶的天光。然后他抬头看文吏。

"这个池子,"霍去病说,"我批的。你有意见,找我。"

文吏的脸刷一下就白了。他后退半步,躬身作揖:"不敢,将军。卑职只是按规矩核查——"

"核查到我的批示头上了?"霍去病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你回去翻翻军需处的存底,三天前我让人送过去的文书上,写没写'随营支用不限'。"

文吏额头上冒了汗:"写、写了。"

"写了你还来?"

文吏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身后那四个人早就把铁锹放下了,退到三步以外低着头。

霍去病没再看他,转头跟陈穗说话:"明天去军需处领种子。双倍。"

陈穗把胳膊放下来:"……将军,您之前批的文书上其实没写'随营支用不限'吧?"

霍去病正要转身走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陈穗只看见他后脑勺上那根束发的皮绳晃了晃,然后他说话了:"现在写了。"

然后走了。

从头到尾没说"我是特地来帮你的"。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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