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厨子是第四天开口的。沈明玦审了他四天,没用刑,就只是跟他说话,跟他聊,聊他的家人,聊他的过去,聊他为什么加入莲社。

囚室在城楼下的地窖里,又潮又冷,墙上渗着水,地上长着霉,空气里有一股烂稻草的味道,混着铁锈味。厨子被绑在木桩上。

第一天,他很硬,什么都不说,头偏向一边,眼睛闭着,石像似的。沈明玦也不催,她每天来,每次来都带一碗粥——小米粥,熬得烂烂的,冒着热气,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然后自己也端一碗,坐在对面的石头上,一边喝,一边聊,像拉家常。

第一天,厨子不吃,也不说话,粥凉了,沈明玦端走。第二天,又端来一碗热的,厨子还是不吃。第三天,他睁开眼,看了那碗粥一眼,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舔了一口。

第四天早上,他开口了。

"我家以前是种地的。"厨子的声音很哑,像砂纸蹭过铁锅,"在淮南,有十亩地,虽然不富裕,可也饿不死。我爹我娘,还有我媳妇和娃,一家人,挺好的。"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嘴唇干裂,起了皮。"后来遭了灾,大水,把地都淹了,颗粒无收。我爹去官府求赈,官府说,赈灾的粮被调走了,调去北边了。我爹不信,去闹,被打了一顿,棍子落在背上,噗噗地响。回来没多久,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他的手在抖,被绑着的手指,关节发白。碗里的粥晃出了几滴,落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我娘哭坏了眼睛。"他说,"我媳妇跟着一个商人跑了。就剩下我和我娃。我娃那时候才三岁,瘦得像个小猫,骨头都支棱着。我以为,我们爷俩也要没了。就在这时候——莲社的人来了。他们给粮,给治病,还给钱。他们说,朝廷昏庸,官员腐败。他们说,要建立一个新天下,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厨子抬起头,看着沈明玦,眼睛里有泪光。"姑娘,你说——要是你,你信不信?"

沈明玦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囚室里很静,能听见墙上渗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厨子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你不信。"他说,"你是太子妃的妹妹,你锦衣玉食,你不懂。你不懂饿肚子是什么滋味,你不懂看着自己的娃受罪是什么滋味,你不懂——走投无路是什么滋味。"

沈明玦沉默了很久,久到厨子都以为她走了。然后,她轻轻地说:"我懂。"

厨子愣住了。"你懂?"

"嗯。"沈明玦点点头。她放下手里的碗,碗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带着我和我姐姐。那时候我们也很穷,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我娘就去给人绣活,绣到眼睛都花了,就为了换一口饭。"她看着厨子,眼神很平,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就只是——陈述。"我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走投无路是什么滋味。"

厨子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他看她的眼睛,看她的手,看她衣服的料子。最后,他低下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没想到……"他喃喃地说,"你也是苦命人。"

"可我不认同莲社。"沈明玦说。

厨子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办法不对。"沈明玦说,"他们说要建新天下,可他们建的新天下,是用无数人的命堆起来的。死那么多人——换回来的天下,就一定好吗?我看不见得。"

厨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以前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莲社给了他饭吃,给了他娃一条命,所以他愿意为莲社卖命。可要是——莲社的新天下要付出更多人的代价呢?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他只是一个厨子,一个没了家的厨子。

"我问你一件事。"沈明玦说,"你要如实答我。"

厨子抬起头,看着她。"什么事?"

"你们的首领。"沈明玦说,"陈先生。他到底是谁?"

厨子的脸色变了变,很细微,可沈明玦看见了。"我不知道。"他说,"我没见过他。"

"那你听说过什么?"

厨子静了片刻。眼睛看着地面。地面上有一滩水,是从墙上渗下来的,水里漂着几根霉稻草。

然后,他慢慢道:"我听上面的人说,陈先生以前是南朝的将军。"

"将军?"

"嗯。"厨子点点头,"是御林军的,很年轻,也很厉害。后来被奸臣陷害,全家都没了。他逃了出来,创建了莲社。他要——"厨子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他要报仇。要让整个朝廷,血债血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都是听来的。有人说他全家都被奸臣杀了,也有人说他是自己反的。没人知道真相。我们这些底下的人,只知道跟着他走。至于他到底是谁——"厨子摇了摇头,"谁也说不清。"

沈明玦指节骤然扣紧,指甲嵌进掌心,生疼。御林军的将军,被奸臣陷害,全家都没了,创建了莲社,报仇。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转啊转,越转越快,最后拼成了一个名字——陈渊。赵珩的副将,周震最好的兄弟,那个——二十年前失踪的人。

可她没表现出来,脸上还是平的,死水一潭。

"他姓陈,对不对?"沈明玦问。声音很稳。

厨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厨子摇摇头,"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大家都叫他陈先生。"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厨子说,"有人说他在北狄,有人说他在南朝。也有人说——说什么?"

"说他就在军中。"厨子压低了声音,"就在老王的大军里。"

沈明玦的后背一阵发凉,浑身发凉,浑身发凉。就在军中?在老王的大军里?那他是谁?他藏在什么位置?他在做什么?

她不敢想下去。一个藏在北狄大军里的莲社首领。他想做什么?控制老王?还是——取代老王?

她从怀里摸出玉玦,紧紧攥着。玉玦冰凉,硌着手心的纹路,像一道清醒的印记。她想起了姐姐——姐姐在南边,也在查陈先生。她们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从不同的方向,都摸到了同一条线索。陈先生,陈渊,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姐姐,你查到了吗?

南朝。京城。东宫。同一天。沈明珩也动手了。太子亲征走了之后,她就开始布局。第一个目标是苏尚书。她没有直接抓人,先派人抄了苏家的商号——丰裕号,就是那个把粮草转卖给北狄的商号。

抄家的时候,搜出了很多账册,堆起来有半人高,都是这些年苏家通敌的证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沈明珩拿着账册,直接进宫,去见皇后。

皇后病着,住在长乐宫,很少管宫外的事。长乐宫里药味很重,苦的,涩的,混着檀香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皇后躺在床上,脸很瘦,颧骨突出来,被子盖到下巴,像一具干尸。

沈明珩行了礼,把账册放在床头柜上。"母后。"她说,"儿臣有要事禀报。"

皇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苏尚书通敌卖国。"沈明珩说,"证据确凿。"

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皱得很深,。"胡说。"她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威压,"苏尚书是朝廷重臣。你一个太子妃,拿着几本账册就来弹劾当朝尚书?后宫干政——这就是你母亲教你的?"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重,石像似的,砸下来。

沈明珩没退。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母后。"她说,"儿臣不是来弹劾的。儿臣是来请懿旨的。"

"请懿旨?"皇后冷笑了一声,"你拿着证据来让哀家下懿旨抓人,跟弹劾有什么区别?"

"母后自己看了就知道了。"沈明珩说。她伸手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翻一页,就指给皇后看。

"这一笔。"她说,"三月初六,丰裕号往北狄卖了三千石粮,走的是水路,从淮河出海口,绕到北狄的南岸。接收的人——是北狄的一个千户,叫兀答。"

"这一笔。"她又翻了一页,"五月十二,卖了两百副铠甲,走的是陆路,伪装成商队,从雁门关出去的。"

"还有这一笔——"她的手指停在一页上,"七月初三,卖了军情。云州的布防图,卖了五千两黄金。"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本普通的账。

皇后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从一开始的不屑,到怀疑,再到——煞白,像一张纸。她撑着坐起来,低头看着账册,手指抓住被子,指节绷紧。

"这……这是真的?"她的声音在抖。

"千真万确。"沈明珩说,"每一笔都有往来记录,有收货人,有价钱,有运送路线。母后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皇后的手在抖,抖得厉害,被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看着账册,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那……那怎么办?"皇后的声音低了下去,没了刚才的底气。

"儿臣请母后懿旨。"沈明珩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革去苏尚书一切职务,交大理寺严查。"

"可……"皇后有些犹豫,"苏尚书是朝廷重臣。就这么抓了,会不会……"

"母后。"沈明珩抬起头,看着皇后。她的眼神很亮,也很坚定,像两块烧红的炭。"北狄大军压境,云州危在旦夕。朝廷里出了内奸,通敌卖国。如果不立刻处置——等北狄人打过黄河——我们连命都保不住了。"

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最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这孩子……"她说,"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沈明珩愣住了。皇后认识她母亲?她张了张嘴,想问,可皇后已经拿起了凤印。凤印是金的,沉甸甸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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