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造反吧。”
卫茅站在半山腰，看着被洪水淹没的村庄，忽然冒出了这句话。
可惜他身边只有一个小时候发烧烧傻了的小伙伴黑豚，没有办法给他充当卧龙凤雏，只知道吃手指。
“啥叫‘造反’呐？”黑豚傻乎乎地问。
卫茅对着黄澄澄的洪水，发表感言:“造反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造反是暴动……”[1]
黑豚听不懂，挠挠头，咽了咽口水：“你要请客吃饭？”
卫茅一腔热血，化为两袖清风。
他掏了掏衣服上特意缝制的几个口袋，全都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斜挎包里也只有针囊之类的医疗小工具，不免唉声叹气。
“我的麦子！我的房子！麦子都快丰收了，我刚盖好的大房子，两百多平呢……”
卫茅痛心疾首地碎碎念，眼巴巴地俯视着洪水。
这水底下，是他从小长到大的村庄，三十户人家，加起来几百亩田地，全都淹得干干净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剩下很黄很黄的大泽和勉强能看到的几个房顶。
其中一个，就是卫茅的新房子。
他攒了很久的钱，好不容易才请人盖好的，很大很高的二层楼房。房梁落成那天，他站在快搭好的屋顶上，快乐地往下面撒铜钱、馒头、干枣和饴糖。
村里的孩子们欢呼雀跃，跑来跑去地争抢喜气，好多大人们也忍不住参与其中，双手张开，笑容满面地接着。
那时候多么热闹啊，爆竹一声接一声地响，村里的婶婶们给他贴桃符、制新被褥、编席筐，忙里忙外地做饭打扫，为卫茅布置得妥妥当当，跟提前过年了一样。
卫茅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要是没有村里的好心人帮忙，他十五年前就饿死了，所以他稍微长成，就里里外外回馈所有抚养他长大的乡里乡亲，这几年挣的钱，大半都花在村里了。
然而天灾凶猛，连续四五天的暴雨，热热闹闹的村庄就全泡在了水里。
卫茅不死心，每天都来看水位，可是半个月过去了，洪水没有一点降下去的意思，甚至不流动了。
长辈们纷纷叹气，说看这样子，这洪水不会退了。
这是最糟糕的一种情况，洪水冲得河流改道了，这一片地方从此再也没机会得见天日了。
六月的太阳照着那片脏兮兮的水泊，树枝草叶混合着泥泞，好像一大块充满杂质的琥珀。
静静的，吞噬一切。
麦田死在那里，菜地死在那里，没有逃出来的鸡鸭鹅狗等牲畜也死在那里，家家户户的屋舍与屋里的东西，全都沉入水底。
一艘旧旧的船，从那死域里荡出来，远远地就看见了卫茅和体型显眼的黑豚，扬声道：“毛毛！黑豚！”
“诶，齐二叔，我在这里！”卫茅很活泼，以前从村头溜达到村尾，能跟所有看见的人打招呼，闲聊两句，连路过的狗都要聊扯一下。
整个村子的人，除却在外服兵役常年没回来的，其他所有人他都熟。
哪怕是从军在外的，来往的书信都是卫茅代写的。
黑豚是齐二叔的侄子，也跟着卫茅诶诶地叫。他说话不清楚，字越多越含糊，外人经常听不懂黑豚在说什么。
所幸，卫茅和齐二都不是外人，能从黑豚的哼唧里听出他在叫“二叔。”
齐二心情沉重之余，对两少年笑笑，黝黑的脸上皱纹略略舒展，把船往岸边靠，大声地问：“毛毛今天搭船吗？”
“搭！我要到渠县县城去看看。”卫茅回答得很干脆，带着黑豚飞快地跑下山。
有些坡一看就有人滑过，呈现出被磨过很多次的滑溜感，卫茅就直接从坡上滑下去，也不管屁股是不是火辣辣的，蹭了一层土。
他就是在土里打滚长大的，丝毫不以为杵。
两米高直接跳，89°的坡直接滑，无所畏惧。
卫茅一边熟练地跑下山，一边在视野开阔的时候向划船的齐二招手，还时不时回头看看黑豚，拉一把小伙伴。
村里人都说黑豚是卫茅喂胖的，不然他这样傻，怎么可能长出一身膘？
卫茅对此颇为自得，这年头，能吃饱饭，还能吃胖，是多不容易的事。
黑豚哼哧哼哧地紧跟着卫茅，像只蕉太狼，上船的时候，卫茅先跳上去，然后和齐二一起把他拉过去。
不大的船只猛然一晃，好在三人都习惯了，很快站稳。
齐二往山上望了望，关切道：“你姜奶奶今天怎么样了？腿还疼不疼？”
卫茅答得飞快：“她说不疼了，但我觉得她是在安慰我。要是我针灸的本事再厉害点就好了，她的腿其实是能治好的。”
齐二正在摇橹，忙里偷闲地抽出一只手，摸摸卫茅的头，宽慰道：“有你在，已经好多啦。你给她做了能出门的轮椅，又隔三岔五给她采药、熬药、针灸、按摩，她在我面前，不知道夸了你多少次呢，说就算亲儿子亲孙子也比不过你一个……”
卫茅不存在的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努力谦虚道：“没有啦，这不是因为大伯没了，二叔你得摆渡挣钱，黑豚又这样，实在没办法，我很闲，才有大把时间去照顾她。”
齐大伯是海难死的，他的妻子萍娘守了三年，改嫁了。上有腿脚不好的婆婆，下有智力障碍的儿子，这穷日子实在没法过。
这时候民风务实，改嫁是件稀松平常的事，生过孩子的寡妇再嫁很抢手，齐家几人都没说什么，邻居们也只叹齐大福薄。
萍娘走之前，熬夜给家里其他人做了好几双鞋子，连卫茅都分到一双。
这几年卫茅日子好起来了，还带黑豚去找过萍娘改嫁的渠县，大大方方登门拜访，四只手都拎满了礼物，只说是娘家亲戚，给萍娘送了盐、油、布和米。
萍娘很感动，不久就托人带了一大包新衣服，老老小小的每人一身。
卫茅现在穿的这身衣裳，半长不短的靛蓝色，就是萍娘后来做的，针脚细密，多余的布料还给他做了发带、腰带、包包和手帕等。
虽然卫茅一般拿手帕当洗脸巾用，用完拧干甩甩，塞袖子内袋。
卫茅习惯性地问：“二叔今天有没有救到活口？”
“活口没有，都十来天了，能跑的都跑了，这么深的水，不跑没法活。”齐二的眉头皱起来，“倒是捞到一个小孩，都泡浮囊了，是隔壁三水村，家里做豆腐的，你记得不？”
“豆腐老刘家的苗苗？”卫茅脸色一变，怔怔道，“她才三岁呢！怎么就……”
“唉……都被水冲出好几里了，家里人到处找，她娘眼睛都哭肿了。我把那孩子打捞起来，按你说的，叫她家里人都别碰，赶紧埋了。她家没有生石灰，只能弄点草木灰杀、杀毒……”
“杀菌消毒，防止疫病。”卫茅补充。
“哦对对对，我老记不住。”齐二一拍脑门，接着说道，“要埋得高一点，深一点，还不能跟一堆尸体埋一起，要铺艾草和青蒿……我送了艾草，看着他们处理好才走的。”
说到这里，齐二和卫茅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心里沉甸甸的。
黑豚不懂，也跟着他们叹气。
卫茅不放心道：“三水村死的人多么？”
“多，比我们齐家村多多了，光我打听到的，就至少有十个了。听说这两天已经有人喝了河里的生水病了，肚子疼得满地打滚，一天拉十几次，人都要拉没气了。还好你天天念叨，这生水不能喝，不然咱们村也会遭殃。”
齐二的眉头皱得很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脏水要是不退，村里这么多人，总不能一直待在山上。没房子没地，夏天还将就能过，冬天怎么活？存粮总有吃光的时候。”
“我也在想这件事。”卫茅琢磨道，“渠县的粮价已经涨到两百文一斗了，比以前贵40倍！这帮该吊死在路灯上的资本家，区区一斗米，才一斗，还不是一石，居然敢卖这么贵！”
一石十斗，而一斗米不到十斤，一般九斤重。
他说得义愤填膺，听众一阵茫然。
“啥是资本家？路灯是什么灯？”
不过听不懂这两个词不要紧，卫茅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楚了。
齐二叔道：“卖东西的都这样，方圆几十里全淹了，渠县的水刚下去，粮食自然贵。”
“那也不能贵成这样吧？发灾难财，还有良心吗？一斗米，两百文，本来能买十只鸡的，现在两三天就吃完了。”
“毛毛，鸡现在也涨价了。”齐二提醒道。
木橹摇着黄色的水流，荡开层层波纹。卫茅坐在艾草堆里，气鼓鼓道：“盐也涨价，油也涨价，肉也涨价，连布都跟着涨了，还有什么东西不涨？”
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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