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念发现,每周去墓前看路叔叔,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从浔市到阳平,只需要先坐一趟公交到浔东客车站,再搭乘一辆长途客车就可以到达。
单程两个小时,起初她安静地看窗外风景倒退,后来她带了单词本,开始大量背单词消磨时间。
她有时候会买一束花,有时候雏菊不新鲜就不买,只在墓碑前坐一会儿。
在阳平的童年总被她刻意忘记,她慢慢地平静地想起一些。
她被舅舅舅母责骂,大热天在没有空调的练功房练习横竖叉,和小伙伴们参加汇演,那时候,她站在中间,脸上的散粉打的像面粉一样厚,再后来,那场灾难来了。
她通常坐半个小时,再坐长途客车回去。
路今野在她心里仿佛有一个天平。一边是亏欠,一边是酸楚。亏欠多了,另外那一端就轻了。
时间久了,她发现自己并不渴望路今野的宽恕。
从前她想要,是想要他把她当成可以并肩的人,想和他那些朋友一样和他站在一起,被同样的目光注视,体面地靠近他。
而现在她不想要了。
他们开始真正地减少联系,杭念很少再接他的电话,手机响了,会等它震完,如果有短信,她一般隔几天回复,或者干脆不回。
只是有一次,周五的晚上,他突然出现在校门口。
那天杭念帮老师改卷子,走得晚,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今野靠在校门口的报刊亭旁,穿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手里夹着烟,看到她才慢慢掐了。
他说来找她是想让她缝一颗扣子,外套上面的扣子掉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扣子递给她,然后问她会不会。
杭念当然不会。
就像她从前也不会养虫子,不会刷游戏级别,不会做各种吃的一样。
不同的是,她现在不想学这个了。
见她沉默,他皱着眉看了她两秒,冷笑一声,把那件外套从肩上取下来,直接丢进她怀里,转身就走了。
杭念抱着那件外套站在原地,闻到上面残留的烟味和洗衣粉的味道,她没追上去。
后来她把那件衣服洗干净,本来想悄悄送去给袁律,没想到赤兔网咖关门转租了。
杭念不想和他有过多牵扯,她把衣服用一个袋子装好,封进了柜子里。
自此以后,她和路今野那个圈子,连短信也没有往来了。
高三某天晚自习的时候,年级主任走进教室,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让他们第二天去实验楼四楼的多功能教室。
杭念后来发现这是学校偷偷设立的尖子班,她踩在成绩线的边缘,刚好挤进去。
这个班的名字很低调,叫“流动教学班”,只有年级前三十来个人,每个月根据月考成绩重新洗牌。杭念把全部心思都放进了成绩的追赶里。
她每周回到院里,孙筱雯忙着美术集训,她们见面的次数也变得很少,卧室的墙上,很少再有偶像海报,而是她的目标院校和她的课堂范画。
第二年六月,杭念考入了京海师范大学。孙筱雯去了隔壁城市的美术学院。
杭念没等九月,也拒绝了同学们的毕业旅行邀请,她提前去了京海,找了一份在奶茶店的兼职,忙得不可开交。
开学后她按部就班地报到,军训。每天在教学楼、食堂、图书馆之间三点一线。
京海的秋天很美,却比浔市短暂。
银杏和枫叶,她拍了一次又一次。
银杏树再次变黄的那年,她从孙筱雯嘴里听到了路今野的消息。
那天孙筱雯打来电话,语气激动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他那个长相,我一看就是他呀!我早就知道没女人能hold住这种浪荡男人!那富婆长那么漂亮,歇斯底里地骂他,还不是太爱了。我在屏幕外面都要感动哭了。”
杭念在电话这头听了半天,才知道,这一年路今野上了一档情感调解节目,被现任女友在镜头前控诉。
她思虑再三,还是从网上找出了那期节目。
节目叫《情感CT》,制作很粗糙。路今野和那个女孩各自坐在不同的小房间里。他头发长了些,脸上多了些阴沉,话依旧很少,语调也很平。
大多时候,是那个女孩在说,女孩一身名牌衣裙,说话带着哭腔。她的男朋友不爱她,当着她的面不拒绝其他女孩的示好,她为了他倾尽财力和人脉,到头来连他的专情都没等到。
这期节目已经播出了一段时间,女孩的微博评论爆满。杭念点进去翻了几页,大多是对她恨铁不成钢的留言,路今野没有社交账号,也隔空被骂得狗血淋头。
杭念悄悄给那个女孩评论了一句“加油”,然后关掉了电脑。
她希望的是,路今野一路坦途,成为职场精英,青年才俊,在他本该就有的坦途里,闪闪发光,一路顺遂。
没想到他成了这个样子。
可如果这样的生活能让他快乐,她即使道德上不认同,也没有办法和网友一起谴责。
大四那年,杭念参加了京海“向日阳光”的机构授课实习。实习的地方和医院有合作,杭念主要负责和特殊患儿一对一的课程辅导。
医院离学校不远,这项工作很清闲,她闲暇时间多了,准备再找一份兼职,恰逢这个时候,学校一个学姐给她介绍了一份工作。
给狗讲故事。
杭念以为自己听错了。
学姐在电话那头笑:“京海这么大,有钱人那么多,什么奇怪事情没有?况且这也不算奇怪呀,要不是马上出国,这工作我还真不想丢开手。”
学姐给杭念发来了狗狗的照片。
那是只德国牧羊犬。
它的主人是个老太太,姓单,之前是京海某所高校的教授,现在已经退休。
学姐又补充说:“狗也不用遛,只需要下午过去,给狗狗讲故事,中途给它加餐,哦,故事你得自己从影片里挑,自己概括,不能讲那种宝宝童话。”
杭念听完就心动了。
她去医院授课的时间是上午,恰好错开,时间上和这个兼职严丝合缝。
翌日,杭念照着学姐给的地址,来到了竹径别院。
这一带是京海老牌的别墅区,道路两旁是几十年树龄的法国梧桐,把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后头是交错着几栋独院,闹中取静,低调中带着矜贵。
但矜贵的有点过分,杭念走了很久,也没找到地址里的门牌号。
她有点累,从单肩包里掏出一条巧克力。
刚要撕开,发现面前的门牌,正是自己要找的数字,只不过因为门牌是黑镜材质,不明显被看到。
她深呼一口气,站定确认后,按了门铃。
等了很久,门才终于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一件宽松的棉麻衫,脚上趿着拖鞋,手里拎着一个酒瓶。
“您好,我是张然的学妹,我今天来……”
“宙斯的新朋友?”老太太喝了一口酒,打断了她。
“……是的。”
“哦,谢谢你的礼物,”她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虽然我更喜欢酒心的,但这个也很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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