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若水只觉得这道声音像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一路从耳朵钻到了心尖上。

沿途一阵酥痒。

裴昭的拇指在她脸上蹭了一下,手垂下去,掰开她拽在另一只胳膊上的手。

谢若水稀里糊涂回到摊车边,钻了进去,坐下,重新抱住膝盖。

锈链条的声音响起,摊车继续往前行驶,木板和里面的物件轻微地晃,竹梆一声一声。

“笃笃——笃笃——”

在寂静的街上,在半封闭的摊车里,在她耳边。

谢若水按了按自己心口。

也是时来运转,这么俊的一张脸撞自己脸上,这谁遭得住啊。

谢若水没怎么和年轻俊美的男人接触过,以前馄饨厂都是三四十的女人,偶尔几个搬运工,不是刚辍学的毛头小子,就是鬓角发白的中年男人,再不然,就是那个两只眼睛加起来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大的眯眯眼关系户经理。

长达三十年的人生,没有欣赏过任何男人,顶天了看看偶像剧,也不会有这种真实的冲击力。

裴昭实在踩累了,不想再敲馄饨了,默不作声,悄悄地,背着谢若水,把馄饨摊骑回厂区。

今天厂区意外的热闹。

按理说这个点不应该有什么大的声响,邮局那条空荡的街上,左前方的巷子竟然传来了比早市还热闹的动静。

集合嘶吼、谩骂、摔打和一些蚊虫般的嗡嗡声,浪潮般涌了过来。

谢若水都让这浪拍出来了,“怎么了?”

“好像是……”裴昭扭过脸,定睛一看,“刘大彬家。”

谢若水连忙从车里钻出来。

谁不爱看仇人的热闹呢!

巷子里挤挤挨挨的堵满了人,大多是披个大衣就从床上爬起来的,外圈的抽着烟,蹲着,站着,三三两两,脸上有些幸灾乐祸。

里圈的仰长了脖子,拼命找角度看戏。

“你个丧良心的东西!”刘大彬媳妇尖声嘶喊,音调高得能穿破耳膜,“老娘替你擦了这么多年的屁股,你就这么对我!滚!这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想碰!你们要讨债把他拉去卖!煎了剁了煮了抽干了怎么着都行!”

谢若水搓了搓耳朵,隔着这么多嘈杂的声音都能感受到这个女人的崩溃,“快快,去看看。”

裴昭从三轮上跳了下来,在前面帮她开路。

开到一定程度也实在是开不进去了。

前面的人跟铜墙铁壁似的,不管怎么推怎么挤都不挪位,只能勉强够着脖子看。

谢若水甚至把脚尖都踮起来了,那碗狗血她可是一直记着。

刘大彬家的院门开着,里头站了几个气势汹汹的男人,看气质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刘大彬媳妇站在门前,手里抓着一件撕破了的外套,外面是只穿一件单衣的刘大彬。

“我房子已经卖了!”刘大彬梗着脖子喊,“我爹留给我的房子,我愿意卖就卖,跟你有什么关系!”

“刘大彬你是人吗!啊!”刘大彬媳妇满脸泪水,眼里充满憎恨,甩着外套拼命抽他,“你是人吗!你就是想逼死我!我今天跟你拼了!”

“……哎,刘大彬干啥了?”谢若水用胳膊肘推推边上的陌生老哥。

“赌钱!”老哥小声说,“房子都卖了!”

“哎哟!”谢若水揣着兜呲了呲牙。

裴昭震惊地瞪着她。

这姿势神态怎么跟村口老太一样?

裴昭知道她是农村出来的,但他时常无法接受自己的缪斯女神露出这副德行,一把把她从里面拽出来了。

“干嘛?”谢若水甩着胳膊,“我还没看完呢!”

“有什么好看的,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爱看热闹了?”裴昭说。

“仇人的热闹当然不能错过啊,”谢若水说,“要不上次的气不是白受了?”

裴昭无语地笑了,“你想知道什么不如问我。”

“嗯?”谢若水诧异地扭头,“你知道?”

裴昭把她拉回摊车边上,左右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冯欢给刘大彬做了个局,让他背了几十万债,本来早该死在煤矿里了,结果他把房子卖了还上了,不过没关系,他还会赌。”

裴昭头一回干这种替天行道的事儿,言语间不乏得意。

但是半天没听到夸赞。

转过头,对上一双震惊里带着点惊恐的黑眸。

他皱了皱眉,”你不高兴?”

“裴昭,”谢若水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我们普通人,不愉快了就是拌个嘴泼点冷水,充其量打一架,没有这么干的……”

裴昭眉头一皱,“是他先恶心你的。”

“你不要拿我当借口。”谢若水说。

“谢若水?”裴昭不乐意了,“你这话几个意思?”

刘大彬媳妇声嘶力竭的尖叫一声声扎进胸腔。

谢若水无所谓刘大彬一家过得如何,也很高兴恶人有恶报,坏事干多了应该的。

但她不希望这事儿是裴昭主动推进的。

看着一个人家破人亡,和亲手把一个人害到家破人亡是两回事。

她强忍着内心的恐慌,低声问:“如果有一天,你讨厌我,也会这么对我吗?”

“胡说八道什么?”裴昭莫名其妙,“我怎么会讨厌你?”

“孩子还有讨厌父母的,父母还有讨厌孩子的,我们俩又算什么?”

谢若水真的被惊到了。

她知道裴昭家庭条件好,但没想到裴昭有能耐干这种事儿。

而且真会干。

怎么有人看别人不顺眼就可以肆意剥夺别人的生命?

裴昭从她的面部表情中慢慢觉出味来,“你不信我?”

“如果我刚杀完人,拿着刀站在你面前,你会信我吗?”谢若水问。

“会。”裴昭毫不犹豫。

”……我何德何能。”谢若水又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刘大彬老婆哭得撕心裂肺。

方才还不觉得什么,现在自己手上染了血,顿时良心难安。

谢若水一把拉开他,自己骑上摊车,一脚踩了下去。

今晚风很大,先前在摊车里蹲着都没注意,这时抬头看,穿过一道道电线,一层层灰白的云在风的推动下卷涌。

前面二楼栏杆上晒的被单飞舞着,一件秋裤落了下来,“啪”地挂在了店铺广告牌上。

谢若水把拉链拉到顶,脚上踩得不快,这个速度裴昭应该能跟上,但她一直没听到裴昭的脚步声。

快进巷子的时候,凌乱的皮鞋声才像踏冰面似的响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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