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面前的瑞娘,她脸上或许是因赶路而带了些疲惫,绾起的头发微微凌乱,皱着的细眉之下是一双盈盈泪眼。
瑞娘后退一步径直跪在江雪榆面前,她收了哽咽的声气,“榆姑娘,是我对不住你,还求你能够原谅我。”
江雪榆蹲下身,问她:“为何要说原谅,瑞娘并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瑞娘还未说出口的话就此哽在喉间,眼前的姑娘在她还在为江家做事时便是看着长大的,年纪尚小时便是聪明伶俐,尽管如今饱受顿挫,又怎会猜不出她为何离开?
瑞娘是在江雪榆成婚前几日被介绍给许氏的,因她曾在镖局做过,身上有点功夫,又是个会照顾人的。当时瑞娘还疑惑,怎么会有人要往离山这般阴气之地成亲,可许氏告诉她仅需做满双七便可离开,给了定金,许诺说她下山之后再付寻常工钱的五倍。
这样的好差事,还有哪里寻得到?
见到江雪榆时,瑞娘只道两人虽是故人,如今也是各自天涯,以为许氏是要将江雪榆接下山去住,其中疑惑不再多想,只是走前终究于心不忍,还是留了好些吃食。
这样,在许氏来接她之前,应是无事的吧。
自己不过是收钱做事。
三个月里,天气越来越冷,瑞娘时常想起江雪榆,她那样薄的身板,许氏应当是不会留她在离山常住的吧。
几日前,瑞娘结束外地的散活回到淮安,与昔日镖局旧友重聚时,提及离山,说那地方果然阴气噬人,有两个昔日的同事在三月前接了清活,上了离山,却没再下来过。
清活,在他们这里的意思就是收人钱财清算他人性命的活儿。
三月前?那不正是她下山的时间?瑞娘听见这话,下意识想到江雪榆,她去找许氏,却被旁人告知许氏出了远门,再向别人问起江雪榆,皆是摇头不知。
这么说,江雪榆没有下山?一瞬的不安涌上心头,那一夜,瑞娘的梦中总是浮现江雪榆轻薄的身影,忧戚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一觉醒来,瑞娘简单收拾了行李就往离山赶。
上山的这一路上,雪层越走越厚,瑞娘心中愈发揪得紧了,一面希望她不在,又希望她还在……
她不敢去想这三个月来,江雪榆要如何在这样的雪天里独自生活,虽说她是在宋家签了身契,可听闻也是被宋家好生养着,和她相处的那段时间里,瑞娘也能看出她少有做过烧火洗衣这样的事。
“榆姑娘……”
对离开的追悔也好,见到江雪榆还活着之后的愧疚也好,瑞娘心知,就算江雪榆不计较,她在江雪榆面前也无法原谅自己。
她在为江家做事前,还在做苦力以挣得葬父的银钱,是遇到江氏夫妇,出了钱不说,见她是有韧劲的,将她介绍到镖局去,既有了容身之所,又有谋身之事。
而今自己为了钱财竟不去分辨结果,若是江雪榆真的在她走后丢了性命,她就是做鬼也难安。
瑞娘接过江雪榆的手贴在自己额上,“榆姑娘,我不会走了,还请你……”
江雪榆静默良久,
“瑞娘,家里的事,怎么样了?。”
“……”瑞娘一怔,心中酸涩,“解决了,都解决了,榆姑娘,如今家里也只剩我一个人,不妨就让我一直照顾你。”
“可是,我没有那么多工钱付给你。”
瑞娘摇摇头,“如今在这离山,姑娘给我工钱也无用。”
江雪榆慢慢站起身,看向地炉熄尽的灰堆,溜进屋里的冷风将尘灰轻轻卷起又悠然在地面上铺散开。
地炉上,汤婆子里的水亦成了冰,屋前檐下浮过从厨房飘出的几缕黑烟。
糖夹饼的味道还在齿间不散,江雪榆抽走贴在瑞娘额上的手。
“瑞娘,我饿了。”
听到这话,瑞娘这才心中释然,泪眼含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梅花糕,“榆姑娘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我去将厨房收拾收拾。”
瑞娘来到厨房,见到一厨房的吃食心中疑惑,随手拿起一张糖夹饼放在嘴里。
……
江雪榆在她离开的三个月里就是吃这样的东西吗?
瑞娘长叹一声。
腊月二十六,方冲带着沈云泽来到素衣坊买衣服,沈云泽出门总是蒙着面,方冲只道他是被风吹的脸疼,还同他打趣道:“小公子,等回了平陵,那才是真的风里夹刀子。”
素衣坊,素娘问了尺寸,取来符合身量的衣服,嘴里念着,“咱们这临州还少有人买这么厚的衣服,再过几天就是开春,这日子很快就暖和起来了,也是好在遇上你们这样的贵客,两位这是要出远门吗?”
正要交到沈云泽手里时,对上他的一双眼,素娘愕然出声:“小泽?”
沈云泽心知躲不过去,低低应了一声,“素娘。”
“真的是你?”
确认没认错后,素娘神色复杂,嘴唇几经张合,迟迟没有问出话。
孟府灭门的事这几天在永安县闹得沸沸扬扬,他沈云泽前些日子才被接入孟府,如今出了这档子事竟还能安然无恙出现在这里,难免叫人好奇。
沈云泽并不认为素娘是那般多事的人,但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关于孟府的事,他并不想提及。
方冲从沈云泽手中拿过衣服,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多谢,不用找了。”
两人走出素衣坊,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小……诶!客官——你落了东西——”
沈云泽听见素娘的声音,停下脚步回过身去看。
素娘几步跑上前,将一个绣着祥云纹样的钱袋交到沈云泽手中,“沈娘子上次还念着说,说我们小泽也长大了,过些时候总要出门去闯荡的,带着这个钱袋,也算是身上有个拿得出手的配饰,总不会教人笑话了去。”
素娘紧扣住沈云泽的手,颤抖问道:“沈娘子她……还好吗?”
“……她很好。”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素娘伫立送别二人,直到那人影越来越小,连衣袂也消失在转角。
回客栈的路上,两人路过一家铁匠铺,门口的货架上挂着一把雕花柄短匕,吸引了沈云泽的视线。
眼前浮现江雪榆每日用他的短匕刻痕的画面。
他带走的那一把,在处决孟道砚以后便弃置在孟家的祠堂里。
沈云泽凝视片刻,转头往另一侧看去,天气若晴朗,可以从这里一眼看到离山山顶,可冬日里,那一片山顶隐没在阴云之中,一片森然。
她现在,眼睛好了吗?
她说是为守约,为一个已亡之人的约吗,人既已死,又如何能兑现?沈云泽想起他初见她的那几日,孤身一人的她说瑞娘不在,说眼睛受伤是因为遇到了山贼,说她的亡夫一心求死……
经历孟府一事后,沈云泽对这般感情之事心中淡然,想到江雪榆的情况,一个不太好的念头进入思绪中——或许她那亡夫一家,并不想让她活下来,那契约,也只是一纸空文。
方冲见他看的出神:“小公子?可是还有什么需要的?”
“大人,能带我去一趟山上吗?”
“小公子客气,叫我阿冲就好。”
树影飞速往后掠去,沈云泽很快被带到被积雪掩盖的山道处,他拍拍方冲的肩膀,“有劳了,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吧。”
一深一浅的脚印往那座院子延伸,沈云泽握着雕花短匕的手攥紧了。
他想过了,江雪榆与亡夫的约定难以实现,那如果他就此坦白,这些日子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他,江雪榆会不会明白那约定是一纸空文,会不会……
呵,自己在想什么呢,沈云泽心中嗤笑,只要再见她确认她眼睛恢复,向她说明自己对这三个月收留之恩的感激,就足够了。
但她孤身一人,就算是守丧,也不至于非要留在这离山才是……
院子的草墙映入眼帘,沈云泽一遍遍在心中过着说辞。那扇黑漆的大门微掩,只要推开走进去……
放在门上的手迟迟不敢用力。
在虚掩的缝隙中,沈云泽看见江雪榆素白的身影,她蹲在那颗枯树旁,旁边是林溪上次带来喝剩的酒坛子,她手中握着酒勺,伸入酒坛之后舀出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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