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执年的手指猛地一僵。
画得出来吗?
他当然画得出来,他的符咒造诣在同辈中从无敌手,每一个符文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得分毫不差。可那需要时间,需要平心静气,一笔一画地注入念力,不能有分毫差池。
而韩劭的剑,不给他这个时间。
终于,屏障碎,韩劭已经突进到了三丈之内。青锋剑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左执年几乎能看见剑身上倒映出自己的脸——苍白、狼狈。
阵法只绘制了七成。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滚,剑锋擦着他的发顶削过,几缕断发飘散在风中。滚出去的瞬间他右手指尖还落在未绘制完成的符文上,可才落了半画,韩劭的剑又到了。
来不及。
快到左执年甚至来不及收手,只来得及将手中画了一半的符咒往前一送——轰!
半成品的符文灵力溃散,炸出一团紊乱的灵波,将韩劭逼退半步,也把左执年自己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石栏上。
血从嘴角溢出来。
台下有几声惊呼。
“韩劭此人不过是二境中期,如果周昉出手,轻而易举拿下;哪怕是杜钓雪也能获胜,他们竟然让符师上场?”衡山宗那边,同为符师,隋天澄越看越觉得抚仙宗在摆烂,颇有种怒其不争的意思。
韩劭的下一剑已经到了左执年面前。
然而此刻,乌绫却终于动了。她往前走了半步,以念力传音:
【战场上怕死,还画什么符?】这句话只有抚仙宗的人听得见,当然,也包括擂台上的左执年。
他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什么时候都需要避开的,如果有人告诉过你要保命为要,那么现在,给我忘掉,死也要死在擂台上!避不开是吗?避不开,那就不要躲避了。迎上去又能如何?左执年,你就是退得太多了,才会一直在沈师姐身边做一个守护者。】
最后一句话,只有左执年本人能听见。
擂台上,左执年突然愣在了原地,硬生生挨了对方一击,猛地吐了一口血。
“左右左!”
“执年!”
他退太多了吗?
左执年望向宗门的方向,看到那道身影,苦笑了一声,缓缓擦拭下巴的血。
他现在已经退到了擂台边缘,背后就是石柱,再退就要摔下擂台判定落败。
对啊,退无可退,还有什么好怕的?
韩劭乘胜追击,凝成了最后一剑。这一剑比之前任何一剑都要快,青芒几乎凝成实质,剑锋未至,凌厉的剑意几乎压得左执年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乌绫说得对,避不开了。
那就——不避了!
张淮青敏锐察觉:“他气场变了。”与此同时,他看了一眼乌绫的方向。
左执年的眼底忽然亮起一道光。
他不再后退,反而迎着剑锋向前迈了一步,右手五指张开,五道半成形的符纹同时在身前一字排开。指尖在虚空中疾点,不再是一笔一画的精雕细琢,而是大开大合地挥洒,灵光如泼墨般在符纸上炸开。
快。
更快。
韩劭的剑锋破开第一层灵光时,五符齐发!
地面轰然震颤,五道暗蓝色的符文光芒交织成一张大网,自下而上将韩劭整条手臂裹住。青锋剑悬在左执年眉心三寸处戛然而止,剑尖颤了颤,却再也递不进去半分。
韩劭的瞳孔微微睁大。
他低头看去,脚下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符文线条,将他周身三尺之地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左执年就站在罗网之外,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手指上的灵光却还在流转,竟是在困住韩劭的同一瞬,又补上了一道。
“认输吧。”左执年说。
声音有些哑,喉间还带着血腥气,却意外地平稳。
韩劭沉默了两息,试图催动灵力震开符阵,却发现这五道符咒竟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挣脱的代价极有可能是整条手臂被符力绞碎。
韩劭盯着左执年:“我认输。”
又道:“不过,你若是早使出这一招,十招之内,我必定不敌。”
闻言,左执年没答,只是收回了手。
裁判判定胜负的时候,台下,杜钓雪一个人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左执年下去的时候膝盖还是软的,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方才那五息之内他画了五道符,每一道都是在生死一线间硬逼出来的,画完之后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画的。
见他下来,乌绫抬眼扫了他一下,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符画得不错。”
左执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多谢。”
乌绫:“谢什么。我只是觉得,人嘛,总要被逼到绝路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你今天画符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将近三成,这不是好事吗?”
左执年张了张嘴,最后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腹上灼烫的符火痕迹清晰可见。可那些符文确实在他脑子里刻得更深了,深到哪怕闭着眼睛、哪怕刀悬在头顶,他也能一笔画完。
“做得很好。”
“师姐。”他看着沈惊竹的眼睛,却又一下子垂下了头,复又想到什么,逼自己和她对视。
见状,乌绫没再继续说,只是在两人结束对话时多说了一句:“我刚才也说错了。”
左执年不解地看向她。
乌绫:“活着很好,怕死,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是,怕死,更要勇敢去拼,多拼一点就多了一分活着的机会,就算最差,也能自己选择死法。”
左执年品味了一番乌绫这话中之意,终于,朝乌绫拱手行礼:
“受教了,乌绫师姐。”
*
抚仙宗的第一战有多少双眼睛关注着,就有多少人对这场比赛暗自分析。
“左执年这个人,阵法咒术上天赋极高,可惜性格太过谨慎,喜欢谋定而后动,所以,在比试时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错过了最佳时机。”其他几场比试已经开始,然而天枢宗的人看了接下来的名单,都不甚感兴趣,反而对刚才左执年的表现比较在意。
同为符师的隋天心神色喜怒不辨,目光几番逡巡,终是落在了那道看起来有些瘦弱的身影上。
直觉告诉他,左执年刚刚不同寻常的反应,和那个什么新来的乌绫有关。
看来……隋天心心里有了算计,得找个机会去会一会这个乌绫了。
……
比赛结果很快出炉。
十二进六的比试,六宗各据一方,毫无散修的发挥余地,也再次让年轻修士看见,宗门势力依旧是修界不容小觑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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