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舱内松脂香混杂着刺鼻的旱烟味,沉闷得令人窒息。

独眼老头犹在喋喋不休地炫耀着当年在金陵旧院的恶行,全然不知暗格屏风后,两双猩红的眼正死死盯着他。

就在此时,密舱外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凌乱的急促脚步声。

“诸位官差老爷,我秦家正在治丧,本不该管这等外事。”门外嗓音温婉,却字字诛心,“可这位江姑娘到底是我大姐夫府上的表小姐,深夜与这位裴公子私自登船,还带着这般大额的商号银票...若非我先前偶然听闻他们在后花园密谋私盐漕运,实在是不敢相信,天子脚下,竟有如此败坏门风的龌龊事。”

钱老三的脸色猛地一变,按在椅把上的手瞬间收紧。

许德厚原本瘫坐在椅子上的身躯一僵,憨厚圆脸上的笑意只隐去了半瞬,便起身将蓑衣和斗笠重新穿戴整齐,朝钱老三使了个眼色:“三爷,老规矩,我先走。外头那蠢妇自作聪明,这出戏,我还得去陪她演完。”

钱老三独眼里闪过讥诮,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便往太师椅上一瘫,假作烂醉。

黑暗之中,看着钱老三独留一人,姜菀之脑海中轰鸣,父母惨死、金陵旧院漫天烈火的画面如血色般铺开。她手腕一翻,袖中短剑“铮”地溢出一寸寒芒。

“菀之,不可!”

裴熙野面色骤变。

他同样恨不得将这钱老三生吞活剥,可此地乃是湖州,秦雅的局已经设下。更要命的是,外头巡检司的官差里,极可能有认识他这位锦衣卫指挥佥事的人。

一旦他以“裴知礼”的身份在这里被拿获,不仅前功尽弃,还会将武安侯府和姜菀之彻底拖入深渊。

他长臂一展,轻轻按住姜菀之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扣在怀中。

“放开我...”姜菀之目眦欲裂。

“你听我说!”裴熙野伏在她耳畔,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外面的人要进来了。秦雅今晚要抓的是‘私会’。我这张脸在侯府和官场都藏不住,若被他们瞧见锦衣卫的指挥佥事扮作商贾与你深夜同舟,这盆脏水便再也洗不干净了!”

“许德厚才是今晚运河盐道的钥匙,罪魁祸首在江南的底牌还没完全掀开。冷静,菀之。”

姜菀之在极度的愤恨中,被他滚烫的吐息猛地烫了一下。她到底根本不笨,理智在这一瞬归位,两人快速回到“幽会”的小船。

“你走。”

姜菀之深吸一口气,反手扣住裴熙野的衣襟,将他往暗窗方向狠狠一推,压低声音道:“秦雅想坐实我的罪名,全系在‘裴知礼’身上。只要你不在,便是死无对证。这画舫上不过是个醉酒的残废,她拿我没有办法。走!”

裴熙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满是隐忍的痛楚与不舍。他知道她是对的。

“等我。”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微一矮,顺着暗窗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暴雨之中。

几乎在暗窗关上的下一瞬,密舱木门被“砰”地一声粗暴撞开。

秦雅打着一柄素色绸伞,在一众巡检司官差的簇拥下,面带胜券在握的冷笑迈了进来:“官差老爷,就是此处!本姑娘亲眼瞧见那来路不明的私盐贩子,诱骗了我大姐夫府上的表小姐登船密谋!”

然而,当明晃晃的火把将密舱照得透亮时,秦雅嘴角的笑意却瞬间僵住了。

设计好的捕网里,只有一个被浑身湿透满面惊惶的姜菀之。而那原本该与她“私会”并留下私盐账本的裴知礼,早已不知去向。

地上,只有那个喝得烂醉、不省人事的独眼龙钱老三,哼哼唧唧地抱着酒坛子打滚。

“人呢?!那裴知礼呢?!”秦雅失态地尖叫起来,指着空荡荡的舱房。

“秦二小姐,这便是你说的‘私会人赃并立’?”领头的官差黑着脸,看着这除了一个醉鬼和一位弱女子外空无一物的密舱,语气里带了几分恼怒。

姜菀之顺势跌坐在地,怀里抱着湿透的衣襟,长睫上挂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颤声道:“二小姐...我不知做错了何事,你深夜带官差来说我有罪,到底是要何为啊?”

没有裴知礼,没有私盐账本。

画舫捉奸,刹那间成了一场没有对证的闹剧。

次日清晨,湖州县衙。

因着昨夜画舫上的动静闹得太大,加之牵扯到大学士府与武安侯府,知县不便私审,只得在大堂内侧设了屏风,请了秦元蓟与武安侯楚珩落座。

两人正因为昨晚秦雅大闹说发现有人给孕妇下毒的事情闹得睡眠不足,精神颓靡,如今又被请到公堂之上,皆是心情不佳。

“大人!这姜氏女绝不干净!”秦雅虽没了昨日的笃定,但依旧咬死不放,指着姜菀之厉声道,“她深夜登船是真,且臣女昨日亲眼瞧见那裴知礼对她百般纠缠,指不定他们早已暗中勾结。指不定,大姐夫西跨院那包落胎药,也是她和那野男人暗中勾连,企图谋害侯府子嗣!”

“够了!”

屏风后,武安侯楚珩终于按捺不住,铁青着脸走了出来。他冷冷地扫了秦雅一眼,眼中满是嫌恶:“秦二小姐,仅凭一个醉鬼老头和一艘空船,你便要在公堂上毁我侯府女眷的名节?你昨夜也口口声声说落胎药,昨日大夫早已验过,那不过是包白面粉!你如此不依不挠,究竟是想为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做主,还是想借机坏了我武安侯府的名声?!”

“大姐夫!我...”秦雅面色一白,未曾想一向温和的武安侯会这般疾言厉色。

“岳父,”楚珩转过头,看向缓缓走出来的秦元蓟,咬牙行礼,“岳母丧仪在即,内室女眷却在大堂上如此胡闹,丢的是谁的脸面?”

秦元蓟清癯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难堪,只得看向县令:“也罢,此事该本地父母官定夺。”

知县看着两位大佬争议,怎么也没想到这事情打了个轱辘又回到自己手里,只好看向堂中女子。

姜菀之面色惨白地跪在地上,一身湿漉漉的素服还未换下,显得身形愈发单薄。

“姜姑娘,”知县轻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昨夜巡检司在‘春波绿’画舫上,虽未抓到那潜逃的商贾裴知礼,可你深夜登船,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终归是不合规矩。你且说说,你深更半夜,孤身一人去那画舫,究竟所为何事?”

隔扇后,武安侯端坐在侧,双手按在膝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姜菀之身上。

在侯府这几月,他深知昭君的表侄女虽然身世坎坷,却是个极懂规矩、温顺本分的性子。他多希望姜菀之此时能开口辩驳,哪怕说自己是被那裴知礼挟持,或是被奸人诱骗,只要她能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他这个做侯爷的,便能当场做主替她平了这桩冤案。

然而,面对知县的盘问,姜菀之一改昨夜委屈面容,只是死死低着头。

无论县令好说歹说,她单薄的双肩微微颤抖,双手揪紧了湿透的衣摆,咬着毫无血色的唇瓣,竟是一声不吭。

堂下看热闹的百姓逐渐窃窃私语,就连秦楚二人脸色都开始难看起来。

“姜姑娘,你倒是说话啊。”知县有些急了,抹了抹额角的汗。

姜菀之依旧保持着令人绝望的沉默。

这般毫无应对的沉默落在旁人眼里,不辩不驳,无言以对,登时便成了“昭然若揭”的默认。

秦雅站在一侧,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和得意,捏着帕子叹息道:“大姐夫,您瞧瞧。非是秦雅要坏了自家亲戚的名声,实在是表小姐这行为...教人如何替她遮掩?深夜去那等藏污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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